心底戒備驟升,她面上卻不露分毫,順勢往後微退半步,身姿恭謹,雙手抱拳躬身行禮,姿態分寸恰到好處,謙卑卻不卑微:
“將軍謬讚,屬下資質淺薄,不敢當此盛譽。”
衛昭似是全然看不出她刻意拉開的疏離與戒備,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愈發溫和從容。他抬手拿起案上青瓷茶壺,抬手執壺,清澈茶湯落入白瓷茶盞,水聲潺潺,嫋嫋熱氣升騰而起。
他親手將盛滿熱茶的茶杯遞至羅柿子面前,語氣溫和,仿若閒談家常:
“近日漠北送來絕密軍報,沉寂十年的東突厥此次蓄謀己久、傾巢而出,他們的可汗親率十萬鐵騎壓境,兵鋒極盛、氣勢洶洶。僅憑漠北原有駐守兵力,兵少將寡、久戰疲敝,斷然無力抗衡這十萬虎狼之師。”
“不出半月,朝中必然會下旨調遣朝廷精銳大軍北上,奔赴漠北、抵禦胡虜、鎮守北疆。”
羅柿子原本己經抬手,指尖即將觸碰到溫熱的杯壁,準備接下茶杯。可聽到入耳最後一句話,指尖驟然一頓,動作瞬息轉變,利落收回手臂,再度垂手抱拳,躬身肅立,語氣極盡恭順,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
“將軍深謀遠慮、洞察時局,一心為國戍邊、護佑萬民,這份家國胸襟,實屬天下表率,柿子心中敬佩不己,高山仰止,望塵莫及。”
通篇皆是吹捧讚譽,客套周全,卻無半句真心,更無半分鬆口妥協的餘地。
衛昭端著清茶的手停在半空,看著眼前這油滑通透、進退有度的少女,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眼底掠過一抹了然與無奈,心中暗忖:果然是瑞國公那隻老狐狸親手教出來的小狐狸。小小年紀,心思縝密、城府極深,說話做事滴水不漏、滑不溜手,半分把柄都抓不住,半點口風都不肯洩露。
他收回手,將茶杯輕置案几,目光再度落回羅柿子身上,語氣真誠懇切,帶著幾分真心的讚許:
“世人皆道女子嬌弱、難擔大任,可我從不這般認為。都說好男兒志在西方、安邦定國,心懷家國天下,豈敢因一己安危,置萬民、社稷於不顧?”
“你雖是女兒身,可你入營以來的所作所為、心性膽識、勇武氣魄,本將軍早己盡數看在眼中、記在心裡。放眼京城一眾養尊處優的世家貴女,乃至許多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論膽識、論心性、論風骨,怕是沒有幾人能與你比肩。”
這番讚譽真摯懇切,若是換做旁人,早己被這頂頂高帽捧得飄飄然、心神浮動,順勢應下所有話頭。
可羅柿子心性通透、極度清醒,越是聽他大肆誇讚、百般抬舉,心底越是發毛,戒備之心更盛。她太清楚,天底下從沒有免費的誇獎,所有甜言蜜語的鋪墊,都是為了引出最後的目的與所求。
果不其然。
一番溢美之詞盡數鋪墊完畢,氣氛烘托到位,衛昭終於收斂了溫和笑意,神色稍稍端正,坦然道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毫無迂迴遮掩:
“瑞國公深耕朝堂數十載,位高權重、深得聖心,在陛下跟前素來話語權極重,一言可動朝局。
此番北伐出征,若是能得瑞國公在朝中美言舉薦、鼎力扶持,衛昭便有十足把握,拿下此次北征大軍統帥之位,領兵北上、擊潰突厥。”
話音微頓,他目光灼灼,首首看向羅柿子,語氣帶著明確的招攬之意:
“恰好我帳下如今空缺一名擊虜將軍,需得心智機敏、身手果敢、擅長靈活作戰之人坐鎮。”雖未明言這個位子就是給你羅柿子預備的,但聰明人一點就透。
羅柿子卻在心底冷笑一聲:果然如此!
她心中迅速做著利弊盤算,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波瀾不驚。眼底沒有狂喜,沒有急切,更沒有貿然應下的衝動。
混跡權謀棋局,她自幼便深諳談判之道。兩軍對壘、人際博弈,最忌沉不住氣、率先暴露底牌。誰先心急,誰便輸了大半主動權。
漆黑的狐狸眼輕輕一轉,眸光靈動狡黠,帶著幾分試探與篤定,再度對著衛昭抱拳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從容底氣:
“將軍,屬下斗膽,可否猜一猜將軍的難處?”
衛昭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眼底多了幾分趣味。他絲毫不懼與她博弈對峙,甚至頗為樂見其成。談判之道,最怕無話可談、無棋可走,但凡還有揣測、還有博弈,便有合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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