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間詞》第300章 征途苦(1)

作者:素顏1982·1個月前

一步出關,身後便是涇水流域的千里沃野、阡陌良田。方才沿途還可見的連片村落、炊煙館舍、秋收待割的谷田,盡數被雄關隔絕在身後。

關內尚留溫潤秋意,草木猶帶青綠,煙火人間暖意尚存;可踏出蕭關的剎那,撲面而來的便是凜冽刺骨的朔風,徹底換了天地。

前路再無半分錦繡田園,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向北鋪展的漠北荒壤。

時值八月末,關內秋高氣爽、天朗氣清,漠北卻早己褪去溫和。

白日里烈日懸於穹頂,日光灼灼炙烤大地,黃沙被曬得滾燙,風捲細沙漫天翻湧,撲面而來打在甲葉之上,簌簌作響,颳得人面頰生疼。地面全無半分泥濘,卻盡是鬆軟浮沙,深淺錯落,極難行路。

重甲行軍計程車卒最是難熬。

馬蹄深陷浮沙之中,每抬一步都要帶起漫天黃沙,沉重費力,原本規整的行軍陣列,不過半個時辰便微微散亂。

將士們身披厚重鐵甲,烈日下暑氣裹著風沙死死黏在身上,鎧甲縫隙灌滿細沙,磨得脖頸、手腕皮肉發紅發燙。

人人唇乾舌燥,口中盡是乾澀的沙土味,隨身攜帶的水囊不敢肆意飲用,只能小口抿潤,勉強壓制喉嚨間的乾裂灼痛。

道旁無樹無林,無溪無泉,滿目唯有枯黃衰草與連綿沙丘,單調荒蕪,望不到盡頭。偶爾幾叢耐旱的沙棘歪斜立在荒地裡,枝葉乾枯焦黃,被狂風折得搖搖欲墜,更添前路蕭瑟。

日頭西斜之後,酷暑稍稍褪去,可刺骨寒意又驟然襲來。漠北晝夜溫差懸殊,白日燥熱蒸人,入夜朔風更烈,卷著沙礫呼嘯穿梭曠野,颳得軍旗晝夜不停作響。

大軍自出關後便再無平整坦途。一路高低起伏,沙丘連綿不絕,時而遇陡坡攔路,人馬需費力攀爬;時而逢枯澗橫亙,碎石遍佈崎嶇難行。車輪碾過沙地屢屢打滑,輜重兵卒需合力推車,幾番折騰便汗透衣衫,氣力耗損極快。

西野寂寥無聲,不聞雞鳴犬吠,不見人煙村落。天地遼闊得近乎荒蕪,唯有數千行軍兵馬踏沙北進,長長的隊伍綿延數里,在蒼茫天地間顯得渺小又孤絕。

晚風捲起漫天黃沙,遮翳殘陽,將整片漠北染成一片昏黃。前路漫漫,黃沙無盡,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真正苦寒艱險的漠北征途,自此,才剛剛拉開序幕。

此番北伐軍制嚴明,權責清晰。以長寧侯陸仲衡為北伐大總管,總領全軍一切戰事排程。

長寧侯親統中軍西萬主力,為全軍核心中堅,坐鎮中樞、統籌進退;左路大軍由左將軍常秉初全權統領,右路大軍歸右將軍徐世和節制,兩翼分張,與中軍互為犄角,壓陣北進。

另設先鋒精銳,由先鋒將軍衛昭領中軍一萬勁卒,超前開路、探路斥侯、清肅前路隱患。

而羅柿子授北伐大軍別奏,屬全軍幕府僚屬,不隸先鋒、不屬左右翼,獨立於各軍之外,掌巡查軍紀、記錄軍情、遞傳號令之職,隨大軍主力居中而行,往來各路軍陣巡查督辦,不受單一將領轄制。

自過蕭關,坦途徹底終結,真正的苦途,方才降臨。

八月末的漠北,無秋意清爽,只剩蠻荒酷烈。白日烈日懸空,無山無樹遮擋,赤地千里,黃沙被曬得滾燙,蒸騰起滾滾熱浪。

腳下絕非尋常土路,盡是經年積下的軟浮流沙,一腳踩下,穩穩陷落數寸,拔步沉重,沙流滑脫,每前行一步,都要耗費數倍力氣。

十萬重甲兵馬碾入沙原,整齊的軍陣不過半個時辰便被漫漫黃沙拖得鬆散拖沓。

馬蹄深陷打滑,鐵輪碾沙空轉,輜重車馬行進尤為艱難,往往數名兵卒合力推行,方能掙脫流沙桎梏。

漫天熱風捲著細沙狂掃曠野,撲打在鐵甲、兵刃、人面之上,沙沙作響,磨得甲葉發燙,颳得人臉頰刺痛。

全軍上下,無人倖免這行路苦楚。

普通士卒身披全套重甲,負重數十斤,在軟沙中持續跋涉。鎧甲縫隙盡數灌滿細沙,黏在被汗水浸透的衣袍上,反覆摩擦皮肉,肩頭、腰側、脖頸皆是磨出的紅腫血印。

人人唇口乾裂、喉間冒煙,口鼻呼吸間盡是沙土濁氣。水囊早己嚴格配額管控,滴水珍貴,無人敢多飲半分,只能強忍乾渴,機械地抬步前行。

佇列中無人喧譁,只剩沉悶的踏步聲、粗重的喘息聲、車輪摩擦沙礫的滯澀聲響,沉沉迴盪在空曠荒蕪的大漠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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