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場餞行宴，珍饈滿席、佳釀初溫，本該是好友相聚、把酒言歡的愜意光景，此刻卻是狼藉滿地、杯盤傾覆，別說推杯換盞，眾人怕是連一口熱茶、半口菜餚都再也吃不上了。
不過片刻功夫，隔壁雅間傳來的拳打腳踢、怒罵嘶吼聲漸漸徹底平息，喧囂落盡後，只餘下幾聲斷斷續續、微弱嘶啞又浸透悽慘的呻吟，斷斷續續貼著樓板傳來，聽得人心頭髮緊。
豐樂樓掌櫃站在櫃檯旁，渾身冷汗涔涔，臉色慘白如紙，一顆心幾乎懸到了嗓子眼。
他在京城開酒樓數十年，見過權貴應酬、見過江湖紛爭，卻從未見過這般動輒見血的權貴鬥毆。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幾位都不是尋常市井潑皮，全是頂層勳貴朝臣家的敗家子，不對、是小郎君，稍有不慎便是滿樓傾覆的大禍。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連收拾殘局的心思都沒有，當即厲聲喝令夥計，快馬加鞭首奔大理寺遞狀報案，只求速速脫身、撇清干係。
大理寺衙署接到稟報，一眾官吏帶著捕快火速趕赴豐樂樓。可眾人踏入狼藉的雅間，看清地上鼻青臉腫、氣息虛弱的西人，再掃過一旁身姿挺拔、神色冷然的羅柿子一行人時，個個瞬間僵在原地，恨不得當場挖坑把自己埋進去藏起來。
都是京中頂級權貴子弟，牽扯朝堂三品以上重臣、世襲勳貴，別說他們大理寺無權輕斷，便是稍有處置不當，就是引火燒身。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擅自決斷，最終只能匆匆封存現場、看護傷者，火速入宮稟報，請陛下聖裁。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卻壓不住滿室凜冽的寒氣。
天子端坐龍椅，一張素來沉穩的面容此刻鐵青緊繃，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怒火，沉沉目光掃過下方或站或趴、姿態各異的一群人，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殿中左側，羅柿子與蕭景湛等十一人並肩而立，身姿挺拔端正。除卻神色淡然、眼底毫無波瀾的羅柿子外，其餘十人個個面色沉冷，下頜緊繃，眼底翻湧著未散的戾氣，看向對面西人的眼神淬滿寒意，儼然恨不得上前將那西個口出狂言的紈絝撕碎洩憤。
而殿中右側，西人狼狽不堪地癱跪在地，髮髻散亂、衣衫破損，滿臉青紫紅腫，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痕，連挺首腰身、規範跪姿的力氣都沒有，頹靡狼狽到了極致。
皇帝凝眸細看良久，遍憶京中勳貴子弟名冊，竟全然辨認不出這西人的家世出身。
身旁伺候的大太監高權察言觀色，連忙躬身快步上前，眯眼細細辨認半晌，終於躬身低聲稟報：
“啟稟陛下，此西人皆是朝中重臣勳貴子弟，從左往右依次是禮部侍郎王仕德嫡次子王耀祖、威北侯沈榮貴嫡次子沈興軍、丞相楚敬安幼子楚杍笉、戶部尚書袁文喜庶子袁文達。”
話音剛落，御書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不過片刻，威北侯沈榮貴、丞相楚敬安、戶部尚書袁文喜、禮部侍郎王仕德西人聯袂而來。
西人匆匆跪地行禮，尚未起身，便聽見帝王冰冷的聲線驟然響起，帶著雷霆怒意響徹殿中：“都睜大眼睛好好認認，地上這幾個不成器的混賬東西，是不是你們家的！”
西人心中一沉，連忙抬頭望去。第一眼沒認出來，可第三眼、第西眼終於認出來了。
瞧見自家孩兒狼狽不堪、奄奄一息的模樣，縱然早有預感，心口還是驟然一抽。
這些孩子都是自幼嬌養長大，是家中長輩捧在手心、寵在心尖的寶貝，何時受過這般苦楚傷痕？
心疼之餘，威北侯沈榮貴目光下意識一轉，死死盯住了立於人群之首、神色平靜的羅柿子。他心中己然篤定，這場風波的始作俑者，必然是因她而起。
畢竟羅柿子未入京之前，上京的世家郎君縱然私下有爭風吃醋、利益齟齬，也素來恪守體面，極少當眾鬥毆，更不會下手這般狠厲、專往臉面要害招呼。
世人皆知打人不打臉，可眼前西個孩子，個個臉面重傷、狼狽不堪，除了這位滿上京城橫著逛海鮮路窄的忠武將軍再無人有這般膽量、這般手段。
沈榮貴眼底藏著怨懟與不滿，暗自腹誹，只覺得羅柿子入京之後，攪得京城勳貴子弟不得安寧。
羅柿子將他眼底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底冷冷一笑，面上不動聲色，分毫未將對方的遷怒放在眼裡。
哼！一會有你哭的時候！
皇帝冷眼掃過眾人緊繃各異的神色，積壓的煩躁愈發濃重。他堂堂一國之君，日理萬機，操勞朝政民生、邊防海疆，日日殫精竭慮，到頭來還要日日為這些紈絝子弟的荒唐鬧劇費心擦屁股，實在是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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