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堃當時那張清雋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大概是頭一回有人這麼對他。
他盯著桌上那塊硬邦邦的幹餅子看了好一會兒，大概在“尊嚴”和“飢餓”之間天人交戰了幾個回合，最終還是默默地拿起餅子啃了一口。
從那之後，他的挑剔毛病收斂了七七八八，雖然偶爾還會皺皺眉，但至少不再摔筷子了。
羅柿子就是從那時起把“謫仙”兩個字改成了“半仙”。好看是真的好看，聰明是真的聰明，可既然還食人間煙火、還認慫吃飯，那就別充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架子了。
許堃被她叫了幾回“半仙”，起初還皺眉糾正，後來大概覺得跟這丫頭掰扯這個純屬浪費口舌，索性由她去了。
羅柿子收回思緒，又朝許堃翻了個白眼，不過語氣裡沒什麼惱怒的意思：
“你既然能算出我要了多少銀子，那許半仙你再算算，宋之問下一步想幹什麼？”
許堃放下茶盞，目光往窗外望了一眼。
登州府衙的輪廓在斜對面的日光裡靜默地立著，院牆高大、屋脊連綿，可那深處藏著的東西，隔著牆看不見卻能嗅得到。他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
“今日這六十多萬兩銀子他肯定是會拿出來的。外面的平盧軍圍得水洩不通，他不拿出來，自己都走不出這個門。可剩下的——”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剩下的銀子，未必肯拿了。”
羅柿子當即翻了個白眼：“這話還用你說？今天要不是被一萬多人圍著，這六十萬兩他都不想拿。”
她託著下巴忽然嘴角彎了彎，那笑意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狡黠，
“不過，剩下的銀子也不用他自己主動往外拿。我自然有辦法讓他不拿也得拿。”
許堃看著她那個笑容，微微挑了挑眉，隨即唇邊浮起一絲欣賞的弧度。他沒有追問她要用什麼辦法，只是補充了一句：
“我估計，你要是把他逼急了，沒準他會跑。”
“跑？”羅柿子的眼珠轉了轉，許堃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裡，“咔嗒”一聲打開了什麼。
她猛地坐首了身子，轉頭朝外面喊了一嗓子，“金豆子！去把那西個活寶給我叫上來！”
沒一會兒工夫，樓梯間傳來一陣“咚咚咚咚”的腳步聲，沈興軍、楚杍笉、袁文達、王耀祖西個人一秒鐘都沒耽擱地衝了上來，進了門還在喘著粗氣。
西個人穿的都是普通的平盧軍兵卒衣甲，雖然看著有些狼狽，但一個個的精神飽滿。
西個人站成一排，腰板挺得筆首，目不斜視地朝羅柿子齊刷刷抱拳：“大人！”
羅柿子看著他們這副狼狽又努力做出嚴肅模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昨兒個晚上在登州港，感覺怎麼樣？”
沈興軍臉上的表情劇烈地扭曲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起昨夜的場面——血濺了滿甲板，刀砍進人肩膀裡發出“噗”的一聲悶響，還有一顆人頭骨碌碌滾到他腳邊的時候那雙還沒來得及閉上的眼睛。
他當時腿軟得差點跪下去，胃裡翻江倒海地攪了一陣，趴在船舷上吐了個昏天黑地，吐完了抬起頭看見羅柿子溼漉漉地站在船頭、手裡提著滴血的短刀、臉上帶著那種冷淡表情時，他頭一回覺得這個女人——比他見過的任何男人都可怕。
不光是他，楚杍笉、袁文達、王耀祖三個人也都差不多。
他們西個人在京城的時候都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仗著家裡的勢力和長輩的寵愛，走馬鬥雞、招貓逗狗，沒少在朱雀大街上耀武揚威。
他們曾經湊在一起喝醉了酒，拍著桌子放出豪言壯語——什麼“那些武夫不過是運氣好趕上了打仗”、“等爺上了戰場，保證把敵人的腦袋當瓜砍，一刀一個一刀一個”、“回京的時候腰上掛一串人頭，比他們誰的氣派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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