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信紙看了幾行，皇帝的眉頭先是挑了挑，然後慢慢舒展開來，再往下看，嘴角便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看到羅柿子寫著“借平盧軍萬人之勢圍困府衙，宋之問兩時辰內交付銀票現銀六十七萬五千兩、糧草若干、冬衣若干”那一段時，皇帝終於沒忍住，“啪”地一聲把信紙拍在案上，撫掌大笑起來。
“這丫頭，也就她敢這麼幹。”
皇帝笑得神清氣爽，連日來被各處奏摺壓著的煩悶散了大半。
他拿著信又從頭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有趣——一個十七歲的小丫頭，帶著三千禁軍去登州，三天就把一個經營了十年的老狐狸堵在衙門裡掏了六十多萬兩出來，這手段利索得讓他這當皇帝的都覺得意外。
他正心情好著呢，餘光忽然瞥見御書房門外有個人影在探頭探腦。那人影縮在窗欞外頭的陰影裡，半個腦袋露出來又縮回去，縮回去又露出來，跟只偷油吃的老鼠似的。
皇帝用腳後跟想也知道，肯定是十一皇子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滿朝上下也就他有這個膽子敢在御書房門外鬼鬼祟祟地晃悠。
“進來。”皇帝把信紙摺好收進案上的匣子裡，心情好也就不跟兒子計較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一顆腦袋，然後是肩膀，然後整個人鑽了進來。
皇帝定睛一看，愣住了。
進來的不是十一皇子那張嬉皮笑臉的圓臉，而是六皇子那張端正得有些刻板的方臉——只是此刻那張臉上掛著的表情卻滑稽得很，嘴角往兩邊扯著，眼睛眯成兩條縫，一副“我很討喜我很可愛”的樣子，活像從十一皇子那兒偷了張臉皮貼在自己臉上似的。
皇帝被六皇子那副模樣噁心的一激靈。六皇子一向是幾個兄弟裡頭最板正守禮的那個，平日裡走路都帶著方步，說話一板一眼，現在忽然做出這副十一皇子專屬的嬉皮笑臉模樣，像一頭牛犢子學著貓崽子走路，怎麼看怎麼彆扭。
“有事就說！別學你十一弟那一套！”皇帝沒好氣地訓了一句。再好的心情也被六皇子那西不像的撒嬌模樣給嚇沒了。
六皇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就說十一弟那個狗頭軍師出的主意不可靠。然後飛快地收了回來，恢復了那張闆闆正正的臉，可腳底下卻沒退。
他往前走了兩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來，認認真真地看著皇帝，語氣也正經了：
“父皇，兒臣己經二十二了，至今一事無成。兒臣不想靠著皇子的身份在京城裡混日子混到老死，兒臣想去外面歷練一番。”
皇帝靠在椅背上，打量著自己的六兒子。二十二歲的青年身量頎長，面容端正，眉宇間那股子龍子龍孫的沉穩勁兒是藏不住的。
可此刻他眼裡頭那點不一樣的東西讓皇帝多看了兩眼——那是一種“我想出去闖一闖”的熱乎氣，跟十一皇子那種“我想偷溜出宮去玩”的熱乎氣……差不多。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你想去哪兒？”
六皇子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幾分早就想好了的篤定：“兒臣想去登州。”
“登州？”皇帝的眸子沉了沉，拇指在案几邊緣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語氣聽不出喜怒，“為什麼是登州？”
六皇子站在御書房的燭火底下，案上的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身後那面繡著山河的屏風上。
他垂著眼想了想，知道自己以現在的段位在皇帝跟前撒謊，那就是孔夫子跟前掉書袋——純純的獻醜。
他這點小心思，父皇那雙在朝堂上看了二十多年人心的眼睛，一眼就能洞穿。與其撒謊被揭穿，惹父皇猜忌或是不滿，還不如老老實實把話說明白了。
他抬起頭來，老老實實地答：“父皇，母后一首張羅著讓兒臣娶妻，可兒臣……沒有看得上的。
母后手裡那幾家閨秀的畫像兒臣都看過了，家世品貌都是上上之選，可兒臣跟她們連面都沒見過就要定下終身，兒臣心裡頭實在彆扭。
如今母后催得緊了，實在是拖不過去，兒臣就想著先離開京城，到外面躲上一年半載，等母后這股熱乎勁兒過去了再回來。”
皇帝靠在椅背上，瞧著自己這個素來板正的兒子難得露出一副“被逼無奈只能跑路”的窘迫模樣，嘴角不禁往上彎了彎，可嘴上仍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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