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們把暹羅會館翻了個底朝天，賬冊、文書、貨單、來往信件，一摞一摞地搬出來，堆在院子裡，兩個書記官蹲在地上飛快地翻著，一頁一頁地過。
暹羅會長站在廊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可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死緊。
“帶走。”帶兵的校尉一揮手，十九個被查出文書有問題的暹羅人被鎖著押出了會館。
會館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縮在牆角不敢動。
那些暹羅人低著頭，從人群中間穿過去，被塞進了停在路邊的囚車裡。
城西，一條不起眼的小巷深處，蕭景泗趴在小院的門縫後面，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一陣一陣地從巷口經過，兵士的呼喝聲此起彼伏，有人在拍隔壁的門，有人在砸街對面那間鋪子的鎖，有人在嚷嚷著“搜仔細了別漏了”。
他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眼角里，蟄得他眼皮一跳。他不敢擦，就那麼死死地貼著門縫，看著外面那一片亂象。
門突然被敲響了，又重又急，像是要把門板砸穿：“開門！奉提督府之命，全城搜查行刺要犯！再不開門就撞了！”
蕭景泗渾身一顫。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目光慌亂地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牆角那堆柴火，能不能藏人？
水缸後面，能不能躲？正屋的門簾，能不能擋住？他的腦子轉得飛快，可轉來轉去，全是什麼用都沒有的念頭。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啞得像劈了柴的木頭：“來、來了。”
他快步走過去，拉開門閂的時候手在抖，門閂抽了兩下才抽出來。
門拉開，外頭站著七八個兵士，為首的那個校尉個子不高，可身上那副鐵甲在燈籠的光裡閃著冷光，那光刺得蕭景泗眼睛一縮。
他低頭，彎腰，把身量縮到最小，嗓子壓得又沉又啞：“軍、軍爺，小的是本地人，在家養病，沒、沒出去過。”
校尉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落在他彎著的腰上。
蕭景泗儘量低著頭，把下巴縮排領口裡，他貼了假鬍子，換了身灰撲撲的舊衣裳，頭髮也故意弄亂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那張臉在明州沒有什麼人認得——他以前來明州的時候，都是在那些高檔酒樓裡，沒跟這些底層的兵士打過照面。
可他還是怕，怕極了，怕哪個兵士多看兩眼，怕哪個校尉正好見過他的畫像，怕旁邊哪個鄰居多嘴說一句“這戶住進來沒兩天”。
校尉看了看他那副畏縮的樣子，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一揮手：“進去看看。”
幾個兵士魚貫而入，腳步聲在院子裡噼裡啪啦地響著，進了正屋，進了廂房，進了廚房，連柴房和茅房都沒有放過。
鍋碗瓢盆被翻得叮噹響，櫃子門被一扇一扇地拉開又關上，床底下被長槍捅了捅，牆角的稻草垛被挑開翻了翻。
蕭景泗站在門口，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那聲音太大了，大到他覺得滿院子的人都聽得見。
“張校尉！”
沈興軍的聲音忽然從巷口傳來，又急又亮，像是發現了什麼要緊的事。
那個正在院子裡搜查的校尉立刻轉過身，朝巷口跑去。
沈興軍站在巷口，手裡拿著一份文書，正低頭跟那個校尉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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