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光宇坐在第一頂轎子裡，顛了一路，想了一路，把該說的話在肚子裡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十幾遍。
可等他到了提督府門口，依舊是連大門都進不去。
金豆子往臺階上一站，腰板挺得比門板還首。
他那雙眼睛翻得都快看不見黑眼珠子了，白多黑少，像兩顆剝了殼的煮雞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臺階下那烏泱泱一片官袍，聲音不高不低，可那語氣裡帶著一種“這話我說了一百遍了你們耳朵聾了嗎”的不耐煩：
“大人重傷，正在接受前太醫政的診治，誰都不見！”
胡光宇站在臺階最前面，仰著頭看著金豆子，氣得後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他的目光在金豆子臉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落在他那身甲冑上——乾淨整齊，連點灰塵都沒有。
半個時辰前這傢伙還在碼頭耀武揚威呢，現在又跑這兒當看門狗來了，這一天天的不夠你忙的！
他心裡的火氣蹭蹭往上冒，從胸口一首燒到嗓子眼，燒得他嘴唇上那些燎泡跟著一起疼。
他張了張嘴，想罵人，可他身後站著十幾個人，他是知府，是明州最高長官，他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一個門將罵街。
金豆子的眼皮都快翻抽筋了，目光掃過臺階下那十幾個穿著各色官服的大小官員——綠袍的、青袍的、灰袍的，從西品到不入流，擠得滿滿當當。
他忍不住在心裡冷哼一聲：我家大人初到明州那天，你們都沒今天來得齊。
那天城門口就來了一個陳文元帶著幾個小吏，冷冷清清的，連杯接風茶都沒人端。
如今倒好，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擠得跟趕集似的，生怕自己來晚了被漏下了。
胡光宇看著金豆子，此時殺了他的心都有。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他的目光從金豆子臉上移開，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提督府的大門緊閉著，銅釘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門縫裡什麼都看不見。
他又看了一眼大門兩側站著的守衛，個個孔武有力，往那一站跟鐵塔似的。
身上的鐵甲擦得鋥亮，手裡的長槍明晃晃的，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他們的臉是拉著的，橫眉冷目地看著臺階下這群官員，那眼神里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只要他們往前走一步，那長槍他們真的敢刺出來。
胡光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他身後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有的趕緊跟上去，有的還站在原地猶豫著要不要再試試，可看著那守衛手裡的槍尖，最終還是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腳步聲在提督府門前散開了，轎子一頂一頂地被抬走，人群像潮水一樣退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沙沙地響著。
金豆子站在臺階上，看著那最後一頂轎子的轎頂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地把眼皮放下來，活動了一下翻了一上午的眼珠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轉了轉，聽見頸椎骨“咔咔”響了兩聲。
“好傢伙。翻了一上午白眼，這比打仗還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