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皇子在皇后宮裡吃完晚膳才回慶寧宮。
他沿著宮道慢悠悠地走回去,腳下的步子沉沉的,不似平日裡那股風風火火的勁頭。
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得廊簷下的燈籠晃了晃,光影在青磚地面上搖來搖去,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慧貴妃正在燈下翻一本舊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兒子臉上帶著淡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疲累。和一種無法言述的落寞,忍不住心裡一疼。
她放下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他那副模樣又咽了回去。
她太瞭解這孩子了,他從小就比別人想得多,表面上是滿皇宮瘋跑的那個,夜裡卻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
他心思重。
“何苦這麼為難自己?”慧貴妃還是開了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母妃這些年韜光養晦,能做到今日的位份,再加上你舅父的功勞,總能保你周全。”
十一皇子走到她旁邊坐下來,低頭看著她放在膝上的那雙手。
那雙養尊處優的手依然柔軟白淨,可他記得小時候靠在她懷裡時看過的那雙手,那時候比他現在的記憶裡要豐潤一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苦:
“母妃,我已經十五了,不能總站在你身後啊。若有朝一日,我還要把母妃接出宮,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呢。
到那時候,你就是家裡的老太君,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日子。”
他說完這話,隨手拽過慧貴妃手裡的帕子,蓋在自己臉上躺在一旁的軟榻上 。
帕子是軟的,帶著他娘身上淡淡的薰香味,溫溫熱熱的,像小時候她替他擦汗時的那雙手。
他的聲音隔著那層薄薄的帕子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從一口井底往上浮:
“母妃,我知道你其實最喜歡的就是自由自在的日子。
我還知道,你曾經有過喜歡的人。
我更知道,你一點都不喜歡過現在這樣的日子。
可為了所謂的責任,你最終還是走進了這吃人的皇宮。慢慢的,把你自己活成了你不認識的樣子。”
慧貴妃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母妃,我很沒出息的。”
十一皇子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不想踩著其他兄弟的血,只為了坐上那個位子。然後讓我的子孫也如我一般,骨肉相殘。”
慧貴妃低頭看著兒子臉上那張被淚水洇溼了的帕子,帕子從眼眶的位置開始溼了一圈,慢慢往外漫,把那一小塊地方染成深色的。
她沒有說話,因為有的時候,語言是最無力、最蒼白的。
只是如兒子小時候哄他入睡那般,輕輕地拍著他的胳膊,一下一下的,一下比一下輕,像是怕拍重了會把他心裡那些東西拍碎。
燭火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安安穩穩的,像是無論外面怎麼天翻地覆,這片刻不會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