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皇子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又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笑嘻嘻的模樣。
他胡亂洗了把臉，灌了一盞熱茶，拍著桌子嚷嚷“餓死了餓死了”，慶寧宮的小廚房很快給他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吃完抹抹嘴，就滿血復活地開始滿皇宮、滿長平侯府的鬧騰。
歲尾年頭，整個京城都熱鬧非凡。到處張燈結綵、鞭炮聲此起彼伏，連空氣裡都飄著糖瓜和煙火的味道。
臘月二十八，羅柿子親自帶著禮物去慶寧宮給慧貴妃送年禮。
慧貴妃拉著羅柿子說了好半晌的話，從京城說到登州，從登州聊到南洋。
她問那些海上的事，問船上的日子，問番邦的人說些什麼樣的話、長著什麼樣的模樣，問羅柿子在南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家。
羅柿子一一答了，答得輕描淡寫的，把那些驚險的地方一句話帶過去，多說些有趣的人和事。聽的慧貴妃心馳神往、滿眼羨慕。
可在慧貴妃偶爾的失神里，羅柿子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她放下手裡的茶盞，朝著慧貴妃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
那笑容又穩又輕，像她這個人一樣：
“娘娘放心，說一句僭越的話，十一皇子就如我的親弟弟一般。無論如何，只要有我在一天，我總能護他周全。”
慧貴妃猛地將臉轉向一旁，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她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羅柿子知道，此時的慧貴妃在極力的隱忍自己的情緒。
等她把臉轉回來的時候，眼底的水光已經平息了大半，可眼角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紅。
她看著羅柿子，千言萬語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只化成兩個字：“謝謝。”
那兩個字又輕又短，可那裡面裝著的東西，比一屋子的話都重。
羅柿子出宮的時候，腳步沉沉的。宮道兩旁的枯枝在夜風裡微微搖著，影子落在地上，像是有人拿墨筆在地上畫了一道又一道。
她低頭走著，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想事。
她想起那年第一次見十一皇子的時候，他還是個滿臉稚嫩的奶糰子一樣的小孩。眼巴巴的看著她。
轉眼間，那孩子已經能站在議政殿上跟御史論辯了。
可長大了，煩惱也就來了。
儲君之位一日未定，所有的皇子在表面上就都有機會。
更何況，無論面上還是私下裡，十一皇子都是皇帝最寵愛的兒子。
滿宮上下，誰都在盯著他，他做什麼都有人看，說什麼都有人傳。
這皇子啊，太過聰慧了會被人猜忌，表現得過於庸懦又會被世人輕視。
他夾在中間，像一根被兩頭拉緊了的繩子，只靠他自己那點機靈勁兒在撐著。
不過好在皇后嫡出的六皇子，暫時看著還算心胸開闊。若有繼承大統的那一日，應該不會做狡兔死良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的事。
可這事誰又能說得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