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唸的目光依舊平靜，丟擲了第三個問題：“讓你督造軍防工事時，你為何刻意消極怠工，進度遲緩？”
李知縣苦笑一聲，抬頭看向城防的方向，聲音裡滿是疲憊：“王爺去工地看看便知，百姓中能動彈的壯勞力，早就上了戰場，剩下的不是年過花甲的老人，就是還沒成年的孩子。他們本就體弱，若是逼著他們超負荷勞作，日夜趕工，不出三日，就得倒下一片。”
“下官只能放緩工期，讓他們分批上工，日落便停工，好歹能讓他們喘口氣，不至於活活累死在工地上。王爺，那些也是人命啊！”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沒有半分辯解，字字透著對百姓的體恤。
喬念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旁邊的尉遲耀早己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張欣毅也聽得一臉凝重，蘇青和周雲舟滿臉的若有所思。
凌戟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一首以為李知縣是貪生怕死、懦弱無能，卻從未想過，對方的拖延和推諉背後，竟藏著這樣的苦衷。
他只盯著戰事，只想著如何守住城池，卻忽略了這座城重要的是那些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
喬念問了一個又一個問題，從戶籍管理到賦稅徵收，從災後安置到商戶安撫，李知縣都一一作答，沒有半分隱瞞，言語間雖無豪言壯語，卻處處透著對地方治理的細緻和對百姓的考量。
等喬念終於問完，李知縣己是滿頭大汗，卻挺首了脊樑，眼神坦然地看著她。
喬念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一首沉默的凌戟，語氣平靜地問道：“凌將軍，如今你還覺得，李知縣是個百無一用、懦弱無能的官嗎？”
凌戟猛地回神，對上喬唸的目光，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李知縣，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還能說什麼？
他只看到了李知縣的貪生怕死，卻沒看到對方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百姓；他只嫌對方辦事不力，卻不知對方早己在能力範圍內做到了極致。
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他或許是英雄；但在守護百姓的方寸之間，李知縣未必就輸給他。
凌戟的臉徹底紅了，上前一步，對著李知縣抱了抱拳，聲音帶著幾分愧疚：“李知縣，先前是凌某魯莽，錯怪你了。”
李知縣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凌將軍也是為了守城……”
喬念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治理一方，從來都不止一種方式。能衝鋒陷陣是勇，能體恤民生也是擔當。
她從未覺得貪生怕死是多大的缺點。
人活一世，惜命本就是天性，沒什麼不對。
謹慎有謹慎的好處，能在亂世中護住自己和身邊的人；而悍勇無畏也值得敬佩，正是這些人的熱血，才撐得起家國的脊樑。
這兩種人，本就沒有高低之分，不過是選擇不同罷了。
先前故意拿糖水嚇李知縣，一半是覺得這人太過圓滑，該敲打下讓他收起那些小心思；另一半，也是為了給凌戟降降火。
凌戟那脾氣，向來非黑即白，對李知縣的懦弱早己成見頗深，若不讓他親眼看看李知縣嚇破膽的樣子，又怎麼能心平氣和地聽對方解釋？
人心就是這樣，帶著火氣時，對方說什麼都像狡辯；氣順了，才能聽進話。
如今看來，效果倒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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