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士兵如此想著，而跪在外面的百姓也如此想。
人群中有一個老人緩緩抬起了頭。
他姓許，朔方城裡的人都叫他許老爹。
今年六十有七，頭髮早就白透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被晨露打得溼漉漉的。他的眼睛己經渾濁了，看東西模模糊糊，只能分辨出遠處那座山的輪廓，那是雲安城的方向。
“我們，”許老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是累贅啊。”
跪在他旁邊懷抱嬰孩的婦人渾身一顫，抬起頭來看著許老爹。
“許老爹，”婦人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樣，“您是咱們朔方城最有學問的人，您說，咱們是不是不該活著？”
他們這些百姓在這裡多跪一刻，大靖的軍隊就多被牽制一刻。
他們在這裡多活一天，北朔人就多一天拿他們當盾牌。他們活著，不但沒有幫上忙，反而成了大靖的軟肋。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的漣漪無聲地擴散開來。
旁邊的一個年輕後生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壓抑的憤怒：“翠娘，你胡說什麼！咱們是被抓來的，又不是自己想來的！誰不想活著？誰想死？”
“可咱們活著……”翠娘咬著嘴唇，眼淚掉在襁褓上，“咱們活著，就是在幫北朔人。”
“那咱們能怎麼辦？”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咱們被綁著，連動都動不了。”
“咱們能動。”
跪在後排的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開了口。
她的背駝得厲害，跪在地上幾乎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球，花白的頭髮從包頭布里散落出來，被風吹得凌亂不堪。
她是許老爹的老伴，姓劉，朔方城的人都叫她許大娘。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頭看向她。
許大娘抬起頭，她的眼睛己經瞎了一隻，另一隻眼珠子灰濛濛的。
“咱們的手是被綁著，腳是被捆著，但咱們的身子還能動。往前往不了，往後呢？”
打鐵的後生瞳孔猛地一縮：“許大娘，您的意思是！”
“往後。”
許大娘的嘴唇在發抖，但她的聲音卻穩得出奇，穩得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他們的刀不是架在咱們後背上嗎？咱們往後一靠，就完事了。”
跪在地上的百姓們面面相覷。
有人臉色煞白，有人牙關緊咬，有人渾身開始發抖，有人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但沒有人說“不”。
他們在竊竊私語用的大靖話，後面守了一晚計程車兵早己疲憊不堪，懶得理他們。
打鐵的後生悶聲說了一句：“我不想死。”
他的眼眶紅了，牙關咬得咯吱作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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