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主帥睜開眼睛,聲音沉緩而凝重,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再三掂量,“全軍加強防護,營柵再加高一層,拒馬全部搬到營門外,弓弩手上雙層哨塔,所有士兵不許卸甲,兵器隨身。以守為攻,撐到新大帥到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將領的臉,“一旦發現戰場態勢不利,立刻從北面撤兵,不要戀戰,不要回頭。”
這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不打,也不跑,先守,守不住再撤。聽起來很穩妥,很周全。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從那道命令裡讀出了同一個訊息,他們的主帥,己經做好了戰敗的準備。
錢偏將默默地轉身走出帳篷,掀開帳簾的那一刻,他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味,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草木燒焦的氣息。
他皺了皺眉,沒有多想。
也許是伙頭兵在燒早飯,也許是昨夜篝火的餘燼被風吹散。他加快了腳步,準備去傳達剛才議定的防守命令。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覺得鼻腔裡有些發癢,喉嚨裡泛起一陣輕微的灼熱感,像是吸了一口太濃的煙氣。
他咳嗽了兩聲,揉了揉鼻子,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頭頂上方,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灰色煙霧正順著西南風,無聲地籠罩過來。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西南角哨塔上的一個弓弩手。
他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哨塔的欄杆上,一面機械地掃視著曠野,一面在心裡盤算換崗之後還能不能搶到一碗熱粥。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微甜,微辛,鑽進鼻腔之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撓著鼻黏膜,讓他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他捅了捅身邊的同伴。
同伴吸了吸鼻子,正要回答,忽然身體晃了一下。
他伸手去抓欄杆,手指卻像是喝醉了酒一樣不聽使喚,扣了兩次才扣住木板邊緣。頭暈,突如其來的頭暈,悶悶的,鈍鈍的,但整個世界都在微微晃動。
弓弩手的臉色變了。
“不對!”他張開嘴想喊,卻發現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變得又軟又飄,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這味道……有……”
“有毒”兩個字還沒說出口,他的同伴己經一頭栽倒在哨塔的木板上。
緊接著,他自己也撐不住了,視野的邊緣開始發黑,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一層黑色的幕布,從西周向中心蔓延。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哨塔下方一個巡邏兵走著走著忽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然後整個人歪倒在營柵旁邊,臉埋在泥土裡,一動不動。
不是他一個人。
西南角的營區裡,正在換崗計程車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
有的走著走著就歪了,有的剛站起來就軟了,有的靠在營柵上慢慢滑下去,手指還扣著柵欄的縫隙,身體卻己經失去了所有力氣。
倒下的聲音此起彼伏,沉悶而整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營區裡一排一排地收割。
西南角哨塔上的訊號兵用最後的力氣抓起了號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