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朔方城。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來得毫無徵兆。
昨日還是朔風凜冽的乾冷天，一夜之間，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便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
朔方城的城牆、街道、屋瓦都被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整座城池像是被扣在一頂巨大的白色絨帽底下，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味道。
城主府的大廳裡燃著炭盆，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
喬念歪在鋪了虎皮的主位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姿態懶散得像一隻窩在暖爐邊打盹的豹子。
夜斕安靜地坐在她身側，白髮鬆鬆地束在腦後，修長的手指正專注地剝著一個橘子。
他將橘瓣上白色的筋絡一根一根地撕乾淨，再遞到她手邊。
偶爾他的指尖會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手指，然後迅速縮回去，耳根泛起一層極淡的粉色。喬念心安理得地接過來往嘴裡送，甜得眯起了眼睛。
玄空子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茶，但他一口都沒顧上喝。
因為門口站著的那個人，讓他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那是一個渾身裹在黑色斗篷裡的身影，斗篷上落滿了雪，肩膀和帽簷都積了厚厚一層白，在室內的暖氣中迅速融化成水珠，沿著斗篷的褶皺往下淌。
他抬手將帽兜掀開，露出一張年輕而冷峻的面孔。
那張臉的輪廓依舊硬朗如刀削，但比以前瘦了太多，顴骨更加突出，下頜線更加鋒利，眉骨下方有一道新添的疤痕，從眉尾斜斜劃到太陽穴，只差半寸就廢了一隻眼睛。
那道傷還沒完全好，邊緣泛著粉紅色的新肉，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夜一。
他站在門口，身上的斗篷還在往下滴水，腳下己經聚了一小攤雪水。
從萬劫窟爬出來之後他只休整了不到兩天便翻身上馬，一路從京城換馬不換人首奔北境，膝蓋內側被馬鞍磨掉了一層皮，結痂後又磨破，如今己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但他沒有往裡邁一步，只是單膝跪地，低頭抱拳，聲音沙啞而剋制：“主子。”
說完這兩個字，他抬起頭，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喬念身旁那個白衣白髮的男人身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前樓主。
他的舊主，那個曾經站在江湖最頂端、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男人，此刻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喬念身側。
他低著頭，修長白皙的手指正捏著一瓣橘子，仔仔細細地撕著上面白色的筋絡，動作專注而耐心，像是在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夜一覺得自己大概是產生了幻覺。
他在萬劫窟裡待了太久，毒蝙蝠的利爪也許不止劃破了他的眉骨，還劃破了他的腦子。
他記得那些年他在風雲樓見到的前樓主一身紅衣傲立於人群中，眼神淡漠如霜，連笑都是冷的。
江湖上多少頂尖高手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所有人見了他都要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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