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念一把按住他的肩，讓他動彈不得。“都這樣了，還行什麼禮。”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像責備，又像是隨口一句。
裴凜便不再掙扎，身體重新陷回褥子裡，輕輕喘了口氣。
他的目光越過喬唸的肩頭，看到了站在她身後的沈玉衡，那個人他認識，是新科狀元，在翰林院當差。
以前他遠遠看過他意氣風發的打馬遊街，那時他就想，若是喬念在京，恐怕這般好看之人也得被調戲一番。
如今他果然跟在了她身邊。
裴凜的眼神暗了暗。
她身邊從來都不缺美人，一個接一個，永遠有人。
而他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她隨意逗弄的玩意，如今玩意破了，自然該收進匣子裡，落到最不顯眼的角落。
喬念沒有發覺他眼底那點極淡的灰暗，她還在跟玄空子說話，安排後續的治療，又叮囑了幾個太醫好生照料。
沈玉衡安靜地站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明明是第一次來裴府，第一次見裴凜，對方看他的那一眼卻讓他的後背輕輕一凜。
那眼神並沒有敵意，只是感覺太複雜了。
喬念在裴凜床邊又坐了片刻，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該安排的都安排妥當，便起身準備離開。
裴凜沒有說話躺床上目送她轉身，目送她帶著沈玉衡走出房門，目送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門外的天光裡。
全程安靜得像個影子。
回宮的馬車上，沈玉衡安靜地坐在靠門的位置。馬車的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車外街市的喧鬧一陣陣地漏進來。
喬念原本支著下巴看窗外，一回頭便看到他那張清俊的臉上掛著兩道極輕的褶子，眉心微微蹙著，嘴唇也抿得緊緊的，像是在為什麼事情犯愁。
“想什麼呢？”
她懶懶地開口，“一首皺眉，不想和我待一處？”
沈玉衡先是一愣，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首起身來，兩手在胸前急急地擺動，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是不是！臣絕無此意！能與陛下同乘是臣三生修來的福分，臣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敢有那種大不敬的念頭！”
他一邊搖頭一邊否認，頰邊急得泛起薄紅。喬念看得又氣又笑，擺擺手：“行了，再搖腦袋都掉了。說說，到底怎麼了？”
他這才安靜下來，抿了抿唇，片刻後低聲道：“臣只是覺得，裴大人往後只能坐輪椅了，心裡有些不好受。他是為了保護先帝才變成這樣的，臣雖不曾見過他殺敵的樣子，但今日見到他本人，便越發覺得敬佩。”
“這樣的人，往後卻連行走都不方便了，實在叫人心生不忍。”他說完抬起頭，眼裡都是坦誠和疼惜，半點矯飾都沒有。
喬念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模樣，忽然就笑了。這個書呆子，都考上狀元了，還在為只見過一面的傷者心軟。這世道把他這樣的人拎到朝堂上來，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不過也真是個好孩子，都做官了還保留著骨子裡那份與生俱來的善良。她心裡感嘆著，完全沒去想自己的年紀其實比對方還小好幾歲，論起來哪能說人家是孩子。
“你信不信，”她往後一靠，慢悠悠地說，“他就算雙腳沒了，一招也能把你殺了。”
沈玉衡聽了，並沒有害怕，反而認真地點了點頭：“臣當然知道裴大人武功超群，怕是傷成如今這副模樣也遠勝尋常武將。”
“只是臣方才的意思不是輕視裴大人，而是覺得一個人若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縱使一身本事也多有不便。裴大人若餘生都要以輪椅代步，確實太苦了些。”
他說得鄭重其事，她沒再逗他，只是重新支起下巴望向車窗外，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以後你多去裴府走動走動。他那人冷得很，有個書呆子去煩煩他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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