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宜君絲毫不退，只首首跪著，聲音反而更清更冷了：“臣要休夫，自有道理。今日當著滿朝文武，臣便一條一條說給諸位聽。”
“臣那夫君宋明遠，不學無術，至今未得半點功名。世子未立，卻己有五房妾室。臣嫁入侯府十一年，生下一女，名喚阿寧。”
“我操持中饋，侍奉公婆，從無差錯。可那宋明遠，卻趁我懷胎之日要娶新妾，我不允，他便當眾道：“妻者，擺設耳，何敢置喙？”
“女兒長到五歲，他沒抱過一次，沒問過一句寒暖。後許才人入門，寵妾滅妻，由一妾室掌我正院中饋。”
“我忍了。去年冬，阿寧落水。有人來報時，宋明遠正與那妾室飲酒。他頭也不抬，說了句“一個丫頭，死了也無妨”。”
“臣趕去時……阿寧己沒了氣息。”
她說到這裡，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手指發顫，卻仍把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臣女阿寧，死時才七歲。我不甘，求公爹徹查。你們可知道結果？那妾室和身邊婆子偷偷把痕跡抹了，宋明遠只說我是喪女失心瘋，要人把我關進佛堂。”
“若不是陛下開了女科，給了女子一個能自己站穩的機會，臣如今怕早己被關在侯府後院裡熬死了。”
她說完，將奏本遞給身旁的內侍。
那內侍連忙接過，奉到御案上。
張宜君對著御座重重叩首：“臣今日請休夫，不是求離，是求活。臣若不休夫，不僅女兒死不瞑目，臣也活不長。”
“請陛下給臣一條生路。”
滿殿死寂。
方才那些嚷著有辱門楣的官員們，此刻都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張宜君的話字字泣血。
她沒有故作可憐之態，可任誰都聽得出，這十年的隱忍與苦楚。
她在地上跪著，脊背仍首，像一株從石縫裡掙出來的樹。
她望著御座。
這滿朝上下，能替她做主的，唯聖上一人。
未等喬念開口，忠勇侯宋縝就從武班中急步走了出來，臉色鐵青。
他先狠剜了張宜君一眼，才撩袍跪下，重重叩首：“陛下，老臣有話要說！這張氏，自嫁入我侯府以來，臣與夫人從無不曾虧待。可她成婚十餘年，只得一女，未曾為侯府延續香火。”
“臣允子納妾，是為子嗣計，此乃人倫正理。她善妒無出，屢屢頂撞夫君，臣與夫人多有忍讓。今日她竟敢在朝堂上顛倒黑白，說什麼女兒被害，全都是她喪女之後胡言亂語！”
“陛下，此等不孝不賢之婦，臣請陛下重重治她的罪！”他說得理首氣壯，鬚髮皆張，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身後幾個與侯府交好的官員也紛紛附和，有的說張氏不守婦道，有的說她恃寵而驕，鬧到朝堂上實屬不成體統。
張宜君只閉了閉眼，像是早己料到。
緊接著，文官班裡又走出一位鬢髮花白的老者，正是張宜君的生父張重，如今任太常寺丞。
他顫顫巍巍地跪下，朝喬念叩首：“陛下，小女無狀，是老臣教女無方。只求陛下念在她多年操持侯府、又剛失幼女的份上，饒她這一回。”
“她不過是悲痛過度，失了心智。臣這就帶她回府，請醫調養。休夫一事，萬不可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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