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越爬越高，到了中午，明晃晃地懸在半空，烤得黃土發燙。
李家坳一行二十多戶。七八十口人，沿著丘陵間平緩的小徑緩緩向南。牛車在隊伍中間不緊不慢地走著，老牛喘著粗氣，蹄子踩在泥土路上，踏出沉悶而單調的節奏。
村長李守正坐在車轅上，一路不斷回頭清點人數，眼神凝重。全村三十多戶人家，老弱病殘實在走不動的，只能留在村裡聽天由命，能跟著逃荒的，全是還能走。還能扛的人。七八十口人，老老少少拖家帶口，每一步，都是在求生。
陸小花牽著妹妹小草，跟在牛車側後方，腳步不大，卻一步都不敢慢。
她才來到這裡兩天，前世的記憶還清清楚楚——她也有爸爸媽媽，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家裡安穩和睦，從不用為一口吃的發愁。那邊親人都在，用不著她擔心。
可她也清楚，自己已經回不去了。才只兩天，逃荒就逼到眼前，她根本沒有時間迷茫，沒有時間當一個旁觀者。一睜眼就是絕境，一抬腳就是求生。
她只能把心狠狠一收，強行安定下來。從現在起，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她，只是陸小花，只是小草唯一的姐姐。
九歲的身子，長期吃不飽，營養不足，背上還揹著她們姐妹全部的家當。每走一步，腳底板都硌得生疼，喉嚨幹得像要冒煙。小草小臉發白，嘴唇乾裂，小短腿早已痠軟無力，卻硬是咬著牙不哭鬧，只是緊緊攥著姐姐的手，生怕一鬆手就被落下。
她們無父無母，在這一群人裡，最是單薄無依。可小花並不慌，她心裡有數。村裡誰都知道，她爹以前是獵戶，常帶著她上山，教過她辨認野菜野果。哪裡容易尋到水。哪些東西能吃。哪些吃了會傷身。那些話，她都牢牢記在心裡。如今在這逃荒路上，那些小時候記下的東西，就是能讓她們姐妹活下去的依仗。
“姐......我渴......”小草細聲細氣地說。
小花心頭一緊。隊伍里人人都渴，可村長家牛車上那幾罐水，是全村最後的救命水，不到撐不住的時候，絕不會輕易拿出來分。
走在最前面的李書文忽然停下，回頭揚聲道：“爹，前面有個山坳，背陰，我去看看有沒有滲水。”
“好，大家加快兩步，到那裡歇腳。”李守正沉聲應道。
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挪進山坳。一停下來，所有人幾乎都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疲憊不堪。
李書文順著山坳邊緣尋了一圈，果然在一處亂石縫隙裡，找到了一點點滲出的滲水。
那水混著泥沙，看著渾濁，卻比沒有強上百倍。
村長連忙讓人拿出所有能裝水的瓦罐。陶罐，小心翼翼地將滲水裝了大半罐。
小花扶著小草坐好，自己卻沒有閒著。她目光在四周枯黃的草叢裡細細打量，不敢有半分鬆懈。她年紀小，力氣小，幹不了重活，可她有爹教的本事。在這逃荒路上，能找到一口吃的。找到一口乾淨水，就是最大的用處。
她沿著土坡慢慢走，目光仔細掃過每一處角落。大旱一年，草木枯死大半，可總有一些耐旱的野物，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忽然，她腳步一頓。
在一片半枯的藤蔓下，她看見了埋在土裡的山藥藤。
在藤上，還掛著一串串圓溜溜。像小土豆一樣的果子，藏在枯葉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是山藥豆。
小花壓下心口的激動，沒有自己偷偷摘，而是轉身快步走回休息的地方，徑直走到村長李守正面前。
她仰起小臉，聲音清晰。沉穩。不慌不忙：
“李爺爺，我在那邊坡後，找到了山藥豆，還有能解渴的酸杆。地下還有山藥根，很深，我挖不動。”
怕大人不懂關鍵，她又認認真真補上一句：
“只是這東西不能生吃，吃了會腹脹肚子疼，必須烤熟煮透才能吃。另外，那點滲水不能直接喝，用粗布或者乾草粗糙過濾一下，再燒開，才不會鬧肚子。”
李守正眼睛猛地一亮，連連點頭：“對，過濾乾淨再燒開，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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