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從昨日白天起，李家坳的人心就已經亂了。
官府的差役不日便到，一來抽丁徵兵，二來重稅盤剝，留下來，橫豎都是死路一條。可他們沒有路引，大張旗鼓逃荒，一旦被官兵抓住，輕則打一頓遣返，重則直接關押治罪。
這條路，只能偷偷走。
路線早在昨夜就由村長。幾位鄉老一起商量定了，一直商議到深夜。有人主張往東北去，說那邊地廣人稀，或許能混口飯吃；可也有人說，東北邊不太平，天寒地凍，又多兵禍，老弱婦孺去了根本活不成。
最後還是村長兒子拿了主意。他讀過書，認得字，看得懂輿圖，見識比村裡人都廣。
他沉聲道：
“東北雖說地廣人稀，可天氣太冷。又不太平，咱們拖家帶口，去了也是死路。
咱們要往南走，往蜀地。荊湘一帶去。
那邊雨水足。田地多。氣候暖和，哪怕給人做佃戶。打短工。幫人耕種，也能有一口飯吃，能活下去。
咱們只能走山間小路。偏僻河道，絕對不能碰官道，避開所有關卡與官兵。”
立刻有人憂心忡忡地問：“咱們是私自出逃的流民，到了外地，別的地方官府會接收嗎？別到了地方，再被人趕回來，那可就沒活路了。”
村長兒子嘆了口氣，實話實說：
“按朝廷規矩，流民本該押回原籍，還要補稅補役。太平年景，地方官府怕擔責任，多半會驅趕，或是遣返回鄉。可如今到處都有災荒，不少地方地廣人稀，只要我們安分守己，不鬧事。不偷盜，肯賣力氣幹活，編入當地的保甲，當地或許會允許我們落腳，給咱們入籍，分點荒地耕種，免上幾年賦稅。
可若是遇上嚴苛的官員，不讓停留，咱們也只能接著走，一路往南，尋一處能容身的地方。”
有人又問起如今的局勢，臉色發白：
“我聽外鄉回來的人說，這旱情不是一村一鄉，是整片地方都在旱，到處都是逃荒的，是不是真的？縣裡。府裡，那些大地方，都怎麼樣了？”
村長兒子神色更沉了：
“這事早就瞞不住了。這旱情連著幾年，十幾個州府都沒收成，如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百姓在往外逃。
縣城。府城那些大地方，早就城門緊閉，嚴加看守，不許流民進城。官府怕人多生亂，怕搶糧。怕瘟疫。怕聚眾造反，只要看見成群流民，先攔後查，無路引的一律抓拿問罪。
更嚇人的是，有些地方百姓實在活不下去，沒吃沒喝，被逼得走投無路，就開始搶糧。劫道。佔山落草，官府直接當成亂民。反賊圍剿，派兵四處鎮壓。
官道上現在全是兵丁，關卡林立，咱們一旦被撞上，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眾人聽得心驚膽戰，可再怕也沒用，不走就是死路一條，只能硬著頭皮往南。
眾人約定好，次日辰時三刻一到，立刻出發，過時不再等候。
這事兒本就不是一個李家坳的事，而是整片地區遭災。
訊息都是親戚傳親戚。鄰村傳鄰村，不敢明著張揚，只在夜裡悄悄通氣。
誰家有遠門親戚。同姓本家。相好的鄰里，都偷偷知會一聲，願走的就約在一處，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真到了逃荒活命的時候，從來都不是一個村子。幾個人走，而是四面八方的人，慢慢匯到一起。
這一夜，村裡幾乎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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