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自前一處山坳出發,緩緩行了三日。
早秋那陣惱人的秋老虎終於徹底褪去,山間再無悶熱燥氣,只剩下乾爽宜人的涼意。風穿過層層枝葉吹在身上,帶著草木潮氣與腐葉淡淡的土腥氣,趕路的疲憊也被吹散了不少。此時已是仲秋,路旁的樹葉才剛剛染上一層淺黃,大部分依舊濃綠,遠遠望去層層疊疊,鬱鬱蔥蔥間點綴著點點紅黃,看著十分舒心。
這三日的路多是平緩的林間小道,少了先前那些陡峭險峻的上下山,眾人腳步也鬆快了不少。天剛矇矇亮,大家便收拾好簡單的行囊起身,踩著滿地細碎的落葉往前走,腳下沙沙作響,偶爾驚起藏在草窠裡的山雀,撲稜稜飛向密林深處。走到日頭升至頭頂,便尋一處背風又陰涼的開闊地歇腳,拿出隨身攜帶的幹栗子。野果墊墊肚子,再喝幾口水,歇夠一炷香的工夫,才又起身緩緩前行。
每日紮營之後,眾人便四散開來尋找吃食。
這片山林人跡罕至,野果無人採摘,早已熟透掛滿枝頭。只有走到果樹近處,才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稍遠些便只剩下草木與腐葉的氣息。地上落滿了炸開的野栗子,山坡旁的野山楂紅得透亮,灌木叢裡結著串串野棗,偶爾還能找到幾枚野生獼猴桃。
小花也跟著撿拾,只是她只有一個揹簍,既要裝弓箭。水囊。針線包,又要放獸皮和工具,實在裝不下太多重物。栗子和野梨分量沉,她便撿夠姐妹倆近幾日吃的,再摘些野棗。山楂和獼猴桃,準備處理後烤成果乾帶著。野梨水分太大,不好存放,她便只撿了些熟透的,打算當天直接吃掉,不費力氣曬制。
這三日里,小花趁著歇息間隙進山,運氣著實不錯,接連獵到了幾隻肥碩的山雞和一隻野兔。
可她身上的鹽早就徹底用完了,之前省著用的那一點早已見底。這幾日吃東西寡淡無味,不光難以下嚥,人吃著也沒什麼力氣,再不想辦法換鹽,往後連肉乾都沒法做。沒法存。她心裡明白,逃難路上鹽比糧食還金貴,不多拿點東西,根本換不來。
思量再三,小花把幾隻山雞全都收拾乾淨,一併送到村長那裡換鹽,只給自己姐妹倆留下了那隻野兔。
村長見她把的獵物全拿出來,心裡動容,從自己家不多的存鹽裡,分出一小包分量紮實的粗鹽,足夠她們省著用上一段日子。
小花捧著鹽包連連道謝,心裡總算踏實下來。
回去後,她細心地將野兔剝了皮,把兔皮刮淨油脂,攤在一旁通風的地方陰乾。如今那張小小的獸皮毯,夜裡只夠蓋在小草身上。小花自己身上,只裹著一件娘留下的舊布褂子,夜裡山風一涼,常常睡不踏實。她想著多攢幾張獸皮,等入冬前縫得厚實些,到時候姐妹倆都能蓋得暖和,不用再受凍。
此時天色已近傍晚,日頭落了,自然沒法晾曬。小花便把兔肉切成細條,撒上少許鹽,又把山楂。獼猴桃切成薄片,野棗直接整顆留下,一併擺在乾淨的石板上,輕輕放到火堆邊緣用餘溫慢慢烘烤,既不直接用火烤焦,又能借著餘熱半烤半晾,慢慢做成果乾和肉乾。
野梨則洗淨擦乾淨,和小草分著當場吃了,酸甜解渴,正好解趕路的乏。
小草也懂事,安安靜靜守在一旁,幫著姐姐偶爾翻一翻肉片和果片,免得烤得不均勻。
這日紮營後,篝火噼啪作響,映得眾人臉龐忽明忽暗。村長從懷裡摸出一本皺巴巴。邊角早已磨毛的舊黃曆,藉著跳動的火光小心翼翼翻了又翻,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摩挲,良久才輕聲嘆道:
“此時已是仲秋,算著日子,沒幾天便要到八月十五的中秋節了。往年在家,這會兒家家戶戶都該忙著備月餅。擺瓜果拜月亮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如今卻還在深山裡奔波,不知何時才能安穩落腳。”
一句話勾起了眾人深藏心底的鄉愁,四下一時安靜下來,人人臉上都多了幾分悵然。有人望著天邊漸升的月色出神,有人低頭默默撥弄著火堆,連平日裡吵鬧的孩童,也都安安靜靜靠在大人身邊。
小花沒說話,只是把烤熟的兔肉夾了一小塊,遞到小草手裡。對她來說,家園早已不在,只要妹妹平安陪在身邊,便是眼下最踏實的團圓。
正安靜時,隊伍裡一個婦人收拾東西時,不小心碰倒了裝野果的竹籃,剩下的野棗。山楂滾了一地,沾了地上的腐葉塵土。眾人連忙上前幫忙撿拾,你一把我一把地又給她裝滿,這點小小的插曲,反倒讓略顯沉鬱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村長看著眾人,沉聲道:“大家再咬牙堅持堅持,等進了巴山,尋下一處平坦避風的地界,咱們就算安定下來了,到時候再好好補過一箇中秋。”
夜色漸深,山林間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響與火堆的噼啪聲。前路依舊山高路遠,可中秋將近,且離巴山也越來越近,眾人心裡,也悄悄多了一份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