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中洞裡便透出微弱天光。
山洞呈天然弧形,小花和小草擠在靠近洞口的一角,旁邊挨著李大柱家,黃婆婆一大家子人多,佔了洞內側最寬敞的地方。幾個半大孩子在洞口空地上玩著泥巴石子,李大柱娘和黃婆婆在一旁照看著。這山洞比山外避風暖和,夜裡還能攏火烤著,不用露宿野外受凍,逃荒的眾人總算有了個安穩些的安身之處。
小花撥了撥火塘裡的餘燼,添進兩根乾柴,火苗慢慢騰起來。她架上鍋添了水,把昨日的野菜拿一小把和一小塊兔肉乾丟進去煮成一鍋湯。湯一沸,她便和小草各自捧著碗,安安靜靜吃完了早飯。
收拾好碗筷,她挎上空蕩蕩的揹簍,把弓箭背在肩上,跟著幾位嬸孃一同出谷上山。
洞口前整整齊齊排著幾排曬菜架子,山谷深處有三畝多平整地,早就被村裡的老人開了荒。一路逃荒顛沛過來,再苦再難,老人們都把藏在懷裡的菜籽。豆種死死護住,從沒捨得入口充飢,如今全都撒進了這片土裡,只盼著能長出點吃食餬口。小花今年才九歲,小草更是隻有六歲,姐妹倆年紀太小,不懂耕種,便只靠著進山採野菜。尋野果過日子。
此刻谷地裡,只剩幾個手腳粗壯的漢子在鑿木槽,其餘青壯年早已在天剛亮時就進山尋食去了。工具簡陋,只有石片和柴刀,木槽鑿得坑窪不平,模樣粗糙。村長蹲在一旁皺著眉發愁,唸叨著天越來越冷,再不把木槽弄好,往後挖了葛根都沒法清洗捶打,日子只會更難熬。眾人湊在一處商量,曬乾的野菜不值錢,亂世裡銅錢更是沒人認,也就從前獵到的兩張狼皮,還能下山換些鹽巴。針線這類急用的物件。最主要是換木盆回來,可青壯年一齣山就怕被抓壯丁,年邁老人又走不動遠路,一時竟沒了主意。
小花跟著嬸孃往深山走,背上的弓箭時不時被她扶穩,一路走一路睜大眼睛打量四周,耳朵也仔細聽著林間的動靜,盼著能遇上一隻山雞或是野兔改善伙食。可除了枝頭驚飛的山雀和風吹樹葉的聲響,半隻獵物也沒撞見。她便收了心思,專心採起野菜。
溪邊潮潤的石縫裡,嫩生生的野水芹一掐就斷汁水四溢;向陽的土坡上,車前草葉片肥厚,她只揀最嫩的尖子掐,絕不挖老根毀了植株;枯樹根旁冒出的野蒜,她連著蒜白一起連根挖起,根葉都能吃;路邊甜絲絲的茅根,她順手扯了幾根,這茅根在巴山的山裡隨處可見,嚼著清甜解餓;偶爾遇見幾叢紅豔豔的野莓,便摘了丟進簍子。她專挑能充飢。又耐晾曬的採,指尖掐得麻利,不多時,揹簍就被塞得滿滿當當,連邊角縫隙都填得嚴嚴實實。然後又撿了枯樹枝捆了放在揹簍上。
眼看日頭移到天空正中,又漸漸西斜,小花又砍了點藤蔓回去,到了申時初,一行人才不再多留,轉身往回趕。到了溪邊,小花把採來的野菜一棵棵捋乾淨,在清澈的溪水裡反覆淘洗,去掉泥沙,再像昨日那樣捆成大小均勻的小把,瀝乾水珠。山路崎嶇難走,一行人又走了小半個時辰,直到申時末,才重新回到山谷。
此刻谷地裡已經熱鬧了不少,早先進山的青壯年們陸陸續續扛著柴。揹著野菜回來了,鑿木槽的漢子們也停了手,坐在地上歇氣喘氣。夕陽把人影拉得長長的,晚霞漸漸鋪滿天際,眼看就要入夜。
小花剛把洗好的野菜抱到洞口的曬架上,就聽見眾人還在為下山換人一事愁眉不展。她略一遲疑,走上前,仰起黑黑瘦瘦的小臉,對著村長脆生生開口:
“村長爺爺,我去。”
周圍一下子靜了,村長連忙擺手,語氣急切:“你一個才九歲的女娃,下山太危險,不行。”
小花攥了攥身後的弓箭,眼神堅定,連忙認真說道:“村長爺爺,我年紀不大不小,剛好合適。小是小了點,可我走得動路,也能自己照顧自己;再說這世道亂,他們只抓青壯年壯丁,我這樣的小女娃不起眼,沒人會要,也不會抓我,最是安全。我還會射箭,遇上小事也能自保。再派兩個哥哥送我到山下村子就折返,不往鎮上走,肯定不會出事的。”
這番話說得實在又在理,眾人聽著,都沒了反駁的話。
不等村長開口,黃婆婆便從人群裡走了出來,語氣篤定:“村長,我陪這娃一道去。我這年紀不算老也不算輕,腿腳還利索,路上能幫著搭把手。照看兩眼,穩當得多。”
村長望著小花堅定的模樣,又看了看身子硬朗的黃婆婆,思量了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頭。
就用那兩張珍貴的狼皮,換些鹽巴。針線,再碰碰運氣求村裡人勻個木盆,先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事情就此定下,晚風掠過山谷,帶著些許草木的氣息,連日來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快了些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