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回趕，日頭還未下山，山谷裡亮堂堂的。小花先把揹簍穩穩放在自家山洞睡覺置物的老位置，轉身走進洞裡。
洞裡有點暗暗的，她先到裝乾果。板栗仁的筐子，將摞在上面的曬蓋端下來，便先擱在地上，等晚飯後再收拾。她從筐裡拿出那截鹽竹筒，輕輕掂了掂，這鹽本就不多，一直省著吃，至今也只耗了小半，還剩大半，金貴得很。可魚不放鹽腥得難以下嚥，今日難得有魚，少放一點點也是可以的。
小花一手提著今日進山順路掐的新鮮野菜。串好的小魚，一手拿著鹽竹筒，快步走到泉水邊的灶頭。小草早就在此守著，陶罐裡的水燒得滾開，咕嘟咕嘟冒著氣泡。以前曬乾的野菜還沒動，只是這陣子忙著摘火棘果，沒空再曬新的存起來，只能每天順手掐些新鮮的，剛好夠晚上煮一頓湯。
小花把新鮮野菜丟進鍋裡，又放入一條小魚，小心翼翼拔開鹽竹筒塞子，往掌心輕輕倒一點點鹽，撒進湯裡，拿起筷子細細攪開。“你看著火，我去給村長爺爺送條魚，馬上就回來。”她提著另一條用藤條串好的魚，往村長的山洞走去，說道：“村長爺爺，給您嚐個鮮，今天魚籠就逮著兩條，給您送一條來。”
村長笑著接過，連連誇她懂事：“好好好，有心了小花。今晚吃完晚飯到大洞來，這段時間天空作美，葛粉都曬乾了，等人齊了給大夥分了。”小花心裡一下子亮堂起來，這葛根粉前前後後折騰了半個多月，曬乾了是顆粒塊狀的。她立馬想著，等分完葛粉，澄清粉的盆就能空出來，到時候借來正好和小草好好擦個澡，身上又髒又黏難受極了，順便再把衣服搓洗乾淨，爹孃留下的衣裳早在洗皮子的時候已洗乾淨，換上了就能把身上的衣服洗乾淨。
“好，村長爺爺，我吃完晚飯就過來。”
小花回到泉水邊，和小草一起守著鍋裡的野菜魚湯，湯一滾，鮮香味瞬間飄散開。姐妹倆端著粗瓷碗慢慢吃，小花叮囑才六歲的小草：“慢點兒吃，不急，吃魚一定要仔細挑刺，千萬別卡著喉嚨，卡著了可就麻煩了。”小草乖乖點頭，小口小口抿著魚肉，半點不敢馬虎。
簡單吃完晚飯，天漸漸黑了，姐妹倆收拾好碗筷，拿著布兜往中間的大洞走去。逃荒路上本就沒什麼新鮮熱鬧事，分葛粉算得上是頂大的喜事，家家戶戶都願意過來湊熱鬧。人活著總得鬆鬆情緒，總繃著根弦誰也受不住，小花心裡暗暗想著，窮苦人家就算日子再難，也能在苦日子裡尋出幾分樂子，不是窮就非得整日唉聲嘆氣，窮人也有窮人的快活。
洞裡只靠火塘裡的柴火照明，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動，火光在石壁上晃來晃去，拖出長長短短的影子，隨著火焰一搖一擺。全村十八戶人家，老老少少八十來號人，早就擠在洞裡，鬧鬨鬨一片，說話聲。孩童嬉鬧聲混在一起，半點不冷清。
小孩子們最是熱鬧，追著地上牆上的影子亂跑，小花一時興起，走到火塘亮處，伸出雙手對著火光擺弄，一會兒做出展翅的小鳥，一會兒變出豎耳的小兔，影子映在石壁上活靈活現。旁邊的孩子見了，全都圍過來跟著學，你比我仿，嘻嘻哈哈鬧成一團，影子晃得更亂了。
小石頭在人群裡鑽來跑去，石頭媳婦連忙伸手把鬧騰的小子拽住，旁邊一個嬸子笑著搭話：“石頭媳婦，你家小子可算活蹦亂跳了，看著是徹底好利索了！”“哎，早好了好幾天啦！”石頭媳婦臉上滿是慶幸，“燒得迷迷糊糊，可把人嚇壞了。多虧了小花。”
另一邊，幾個漢子湊在洞口旁議論，指著一戶人家新弄的遮擋物。那家男人力氣大，尋了幾根粗木棍，在洞口豎著打樁，底下橫釘一根長木固定，上面再密密掛了草簾子，既能擋風，又多了私密性，洞裡還搭了簡易木架，雜物擺得規規矩矩，看著格外整齊。“你們家這簾子和架子弄得可真好，東西歸置得整整齊齊，找起來也方便。”“可不是嘛，夜裡換衣裳。擦身子都方便，也不怕旁人瞅著，雜物也有地方放。”“等改天空了，我們家也照著這麼弄，找點木料也搭一個。”
喧鬧間，村長咳嗽一聲，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他早把所有顆粒塊狀的葛根粉收攏在大木盆裡，用陶碗挖出來，八十個人就挖了八十份，大人小孩一人一份，深山裡沒秤，沒法做到一絲不差，大致勻一勻就好，沒人會計較這點差別。
輪到小花和小草，正好兩份，小花趕緊把布兜撐開，村長把曬蓋上的兩份葛粉用手扒拉進陶碗然後往布兜裡一倒，顆粒狀的葛粉簌簌落進去，裝得滿滿當當，沉甸甸墜手。“拿好，省著點吃，能撐不少日子。”“謝謝村長爺爺。”
小花緊緊攥著布兜口，和著小草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山洞。一進洞，她便把裝著葛粉的布兜，放進小草編的那隻歪歪扭扭的小草筐裡，別看筐子模樣不規整，延展性倒挺好，布兜放進去不大不小，剛好卡得穩當。
放好葛粉，小花又去收拾火棘果。她先翻看早前陰了兩天的果子，伸手摸了摸，已經差不多幹透了，便小心收攏進小草編的草筐裡，陰乾了縮水了，裝了三筐，小草雖說編得不好看，鬆鬆垮垮的，可勝在能裝東西，倒也實用。
這麼一收拾，空出一個曬蓋來，她又把揹簍裡今天摘的火棘果倒進去，攤勻晾曬。昨天攤在另一個曬蓋上的還沒陰乾，便依舊放在原地繼續陰著，不急著收。
她轉頭看向洞邊的樹枝上，那上面搭著幾張獸皮，上次獵的兔子皮，已經揉過一回，放了好幾天了，六張竹鼠皮也快可以揉了，今日剛獵的山鼠皮，也搭在這根樹枝上陰著。小花走過去，拿起兔皮又細細揉了一遍，這獸皮得反覆揉，才能變得柔軟，等揉透了還要清洗晾乾，才能派上用場。
看著洞裡亂糟糟堆著的雜物，小花暗自發愁，往後吃食和雜物只會越堆越多，得抽空再多編幾個筐子才是。今天在大洞看見別人家把東西歸置得規規矩矩，搭了架子。掛了簾子，整整齊齊的，可自己和小草年紀小，她沒力氣搭木架。做木欄，也不好意思開口麻煩旁人幫忙，只能把東西胡亂堆著。還有獸皮要揉。筐子要編。澡要擦。衣服要洗，這麼多活兒等著做，一時竟不知道先忙哪樣。
她輕輕嘆了口氣，又很快打起精神，慢慢來吧，總能一點點收拾好的。夜色徹底沉了，山風輕輕吹過洞口的曬架，洞裡雖簡陋，可看著葛粉和晾得妥當的火棘果，心裡終究是踏實安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