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村民們便早早收拾妥當,簡單交代好留守事宜,便跟著大部隊一同出發。小花也牽著六歲的小草一同隨行,小草平日裡極少出谷,整日悶在山洞附近,難得遇上這般熱鬧又安全的光景,小花便索性帶她出門走走,左右都是成片平緩坡地,眾人一起採摘野菜,全無半分危險,也能讓孩子舒展舒展筋骨。
今日上山的人足足多了好幾倍,老老少少相攜而行,山間小路上熱熱鬧鬧,滿是歡聲笑語。小草攥著姐姐的衣角,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周遭山野。李大柱媳婦一路走,一路跟身邊人唸叨,語氣裡滿是篤定:“你們是不知道,小花這孩子運氣就是好,只要跟著她,就不愁找不到吃食,以前次次都這樣,由不得你不信!”她打心底裡認為小花運氣好。
等一行人熟門熟路趕到地方,眾人都徹底看呆了——那哪裡只是一片緩坡,漫山滿嶺全是鮮嫩的薇菜,這面坡密密麻麻,翻過小山頭,另一面坡依舊層層疊疊。望不到邊,整個小山包上下,全都長滿了青翠欲滴的薇菜嫩芽,還夾雜著數不清的雜野菜,根本不是一天兩天能採完的。
眾人喜不自勝,當即分散開來採摘,小草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蹲在姐姐身邊,輕輕掐著短小的薇尖,笨手笨腳卻格外認真。日日如此,陸陸續續採了整整四五天,才把這片山頭的薇菜採得差不多。好在這幾日接連天晴,日頭暖和,山洞前。山谷裡的空地上,全都曬滿了採回來的野菜。小花把四個曬蓋全都鋪得滿滿當當,木耳。菌菇。薇菜。各類雜野菜分門別類晾曬,之前剩下的獸骨也早已吃完,但凡能曬乾存糧的吃食,她都一一打理好,日日翻曬,早前曬好的木耳地皮菜之類的已被她收進小草編的小草?裡,放在竹架上,小草編的草筐雖然不咋好看,用還是能用的。
這段日子,家家戶戶頓頓都離不開清甜的薇菜尖,剛吃時只覺得微甜鮮嫩,口感極好,可天天吃。頓頓吃,眾人吃得個個臉色都泛著青綠,心裡也直犯嘀咕,再好吃的東西,天天吃也難免膩味,都忍不住唸叨著想換點別的吃食。
而這邊眾人連日采薇。晾曬存糧的同時,早前收集回來的青岡子,也剛好經過了足夠時長的清水浸泡。反覆換水去澀,又被村長一點點用石頭敲碎磨成細粉。這些事全由村長一手操持,事事都嚴格按照小花之前交代的法子來做,半點不敢馬虎。
村長心裡清楚,青岡子處理不當便有毒,早前更是親眼見過有人誤食喪命,心裡始終放心不下。他悄悄取了處理好的青岡子粉末,調成糊糊煮熟自己嚐了,從頭到尾都沒讓小花碰一下,一心想著先自己試出安全,再讓大家食用。而小花整日忙著上山採摘。打理野菜,對此全然不知情。
待到薇菜採摘。晾曬大半,青岡子粉也徹底處理妥當,這天傍晚時分,眾人勞作歸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歇息。小草累得小臉通紅,靠在姐姐身邊歇腳,村長忽然抬手喊住眾人,臉色鄭重。小花剛揹著滿滿一揹簍野菜回來,放下揹簍,拉著小草的手湊了過去,想聽聽村長要說什麼。
只聽村長朗聲開口:“大家放心,處理好的青岡子無毒,可以放心撿拾回來加工食用了!”
小花一聽,當即愣了,連忙開口:“村長爺爺,這青岡子我還沒試吃呢,怎麼能直接讓大家吃?”
村長看著眼前滿眼急切的小姑娘,輕聲道:“小花,你是個好孩子,這般冒險的事,哪裡輪得到你來做。”
“爺爺昨日就把這青岡子糊糊吃了,整整一天,肚子不痛。身子也沒半點不適,確認安全,才敢跟大家說這話。”
一旁的李大柱等人七嘴八舌的說道:“幸好沒事,叔,你也太莽撞了。”“是啊,你起碼得讓大家知道啊。”眾人一陣後怕。
這話入耳,小花怔怔站在原地,下一秒,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她的靈魂是來自異世的成年人,說是成年人,其實剛參加工作沒多久,自認為還是個寶寶呢,穿越過來後,怕自己和妹妹餓死,始終像個沒有歸屬感的機器人,只為了活下去。不餓肚子,日復一日奔波找食,從未真正把自己當成這裡的一員,始終隔著一層疏離。她需要什麼,總是拿出什麼來交換,不願意欠人人情,她知道青岡子按法子處理後無毒,可村長不知道,他明明見過誤食喪命的慘事,卻寧願自己扛著風險試吃,也不願讓她這個小姑娘涉險。
滾燙熱淚洶湧滑落,前世漂泊無根的靈魂,與今生年幼孱弱的魂魄,在這一刻徹底相融重合,她終於不再是冷眼求生的過客,而是真真切切屬於這裡。被這群人放在心上呵護的一份子。
周遭村民見她哭得這般傷心,只當是小孩子沒輪到試吃,覺得不被重視,紛紛圍上來輕聲安慰,小草也慌了,伸手拽著小花的衣角,小聲喊著姐姐。“小花不哭不哭,下次有這事,肯定先讓你試試。”“好孩子,別哭了,我們都知道你心善。”“知道你擔心村長。”
沒人懂她心底翻湧的滾燙情緒,可這份笨拙又真誠的袒護與溫情,終於讓她漂泊許久的靈魂,徹底在這片山野。這群鄉親身邊,紮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