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又從布包裡拿出魚鱗田畝冊，身後跟著幾個白家的家丁，手裡拿著丈杆測繩，李書文領著侄子還有兩個村裡後生，一路陪在身側，跟著往田間地頭去。
這巴山深處的小村落嵌在峽谷之間，兩岸山壁陡峭，能墾的全是順著山勢修出來的窄條梯田，層層疊疊順著坡地鋪開，土塊零碎又瘠薄，土層薄。保水差，像樣的大塊熟地一塊都沒有。整條河谷攏共就這麼一片可耕之地，滿打滿算統共二十四畝多薄田。
村裡一共二十戶人家，兩戶是世代住下的原住民，餘下十八戶全是逃荒過來的流民。外來流民只按家裡成年男丁授田分地，孩童女子一概不計。
管事的捧著冊子走在前頭，家丁們拿著丈杆測繩分頭忙活，他按著冊子上記的方位地界一一指點，核對田塊邊界。李書文跟在一旁，時不時搭手幫忙拉測繩。報田畝數，他侄子也在旁邊陪著，隨時聽候差遣。村長沒跟著下地，在家盤算著，管事一行人上午來可能要忙到日頭下午未時（一點到三點），耽誤了這麼久，萬萬怠慢不得，得好生招待打好關係。他悄悄叫媳婦把家裡的葛粉拿出來備好，又悄悄把小花喊到一旁，壓低聲音問：“你家還有肉食嗎？今日管事老爺忙活一天，得留人家吃飯。”
小花點頭回話：“家裡還有雞，我拿來給你，爺爺。”
村長點點頭，鬆了口氣，應聲叫她快去拿來，轉頭便囑咐自家媳婦好生收拾烹製。
等整片村落的田畝全都丈量核對妥當，管事的做好標記，才帶著一眾家丁折返回來。
他又從布包裡翻出兩本厚厚的麻紙冊子，一本是早先登記好的村落人口底冊，一本是空白新冊，用來謄錄田畝明細。又裁出一沓沓厚實麻紙，要一式兩份謄抄私戶帖。一份白家府裡留檔存底，一份發到各家手裡，往後在這片地界上，買糧交易。耕種納糧，全憑這份蓋印憑據作數。
管事的伏在桌子上，一邊對照核對好的田畝標記，一邊對照人口底冊，低頭一筆一劃仔細謄寫。誰家幾口人。男丁女口多少。名下田畝幾畝幾分，哪塊記熟地。哪塊記荒田，誰家全額計稅。誰家按半數登記，一字不敢錯漏。連著忙了大半日，手腕慢慢發酸發麻，指尖僵得握不住筆，他停下筆，抬手揉了揉酸脹的胳膊，輕輕甩了甩手腕。
旁邊的李書文一直看著，這時往前挪了兩步，一口規整官話，語氣恭敬又懇切：“管事老爺，看您寫得費力，不如我來替您謄寫吧。”
管事的抬眼正眼看他，眉頭微挑，語氣帶著幾分打量：“你會寫字？”
李書文點頭應道：“回老爺，昔日在原籍做過文書，抄錄登記這類事，熟門熟路。”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支毛筆，直接往管事硯臺裡蘸飽墨汁，筆尖湊到嘴邊舔了舔理順筆毛，俯身便落紙寫了起來。
兩人一人一邊，對著核對好的田畝冊和人口底冊分頭謄抄，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原住民祖田。流民分的坡地梯田，熟地荒田各記一半，全額戶稅。半額戶稅一一標註清楚，半點不敢含糊，抄出來的便是白家地界認賬的私戶帖憑據。
等所有戶帖全都謄抄完畢，管事的開啟隨身的印泥盒，取出白傢俬章，挨個在底冊和各家憑據上蓋下鮮紅印章。蓋了這印，這一張張麻紙才算真正作數。
隨後他喊村裡百姓過來排隊畫押。村裡大半人都不認字，輪到跟前，大多都是蘸了印泥，在自家名字後頭按個指印了事。
輪到小花小草這一戶時，小花往前站了半步，細聲細氣地說：“老爺，我會寫字。”
管事的愣了一下，咦了一聲，意外地抬眼看向她。
小花從沒摸過毛筆，小手緊緊攥著筆桿，指節繃得發白，筆尖在紙上歪歪扭扭蹭著墨，一筆一劃寫得格外吃力。筆畫歪歪斜斜。粗細不均，卻字字寫對，沒有一筆出錯。
管事的盯著紙上不工整卻準確的字跡，再看眼前瘦小的丫頭，眼底滿是詫異。
忙活完這一通，管事的看著整整齊齊理好的冊子和憑據，又看了看一旁收筆的李書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讚許：“你很不錯。”
這時村長端著泡好的葛粉快步過來，滿臉堆笑地招呼：“管事老爺辛苦，快歇歇腳，喝口熱的墊墊肚子，晚飯都備好了，務必留下吃頓便飯。”
這是他家裡最拿得出手的吃食，本想著能讓管事墊墊肚子。
管事垂眸瞥了一眼碗裡，葛粉過濾得粗糙，渾渾的糊狀物，還浮著些許細小的渣沫，看著就寡淡粗陋。他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淡淡掃過，並無半分想碰的意思，只是端著幾分體面，不動聲色地往後微微避了避。
在他眼裡，這般鄉下粗劣的野物，不過是流民果腹的東西，哪裡能入得了他的眼。只是村民這般畢恭畢敬。小心討好的態度，倒是熨帖了他的心情，叫人心裡舒坦。他不好直接冷臉回絕，只淡淡抬手擺了擺，語氣疏離又客氣：“不必了，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說完，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李書文，心頭忽然想起上司前些日子交代的話，上頭管事親口吩咐過——如今地界越拓越寬，抄抄寫寫。登記造冊的雜務堆成山，老爺特意發話，但凡遇上識字能書。口齒清楚的平民，可酌情招攬帶回府裡，辦妥了還有一筆賞錢。
這亂世，識字的人本就極少，物以稀為貴。府裡核心要務自然輪不到外人插手，可這些謄抄記賬。跑腿建檔的粗活，正缺這樣識文斷字的人。眼前這李書文官話說得周正，字寫得工整利落，今日幫著謄抄省了他大半功夫，正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管事頓了頓，開口喚道：“李書文，你收拾收拾，跟我一起走。往後便隨我回府，跟著做些謄抄登記的活計，比在這山裡刨土討生活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