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剛停沒多久，山間空氣潮潤潤的，草木葉子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珠，踩在泥土路上，軟乎乎沾著溼氣。
小花揹著揹簍，挎著的布包裡裝有藥冊，小草提著竹籃跟在一旁。姐妹倆順著山邊緩坡慢慢往前走，目光不住掃過路邊草叢。小草一路只顧著尋鮮嫩野菜，見著合心意的便蹲身掐上幾把；小花卻無心顧及尋常野菜，只按著藥書上記載的長勢與生長位置，專往草叢陰溼處、背陰坡地搜尋那些不認識的草藥。
遇著草藥，小花便喊小草過來，指著葉形花苞細細教她：“你可要好好學認字、認草藥，若是不學不記，往後再遇上這些值錢藥材，擺在跟前也認不出，白白錯失掙錢的門路。”
小草乖乖湊在旁邊，睜著眼仔細打量模樣，默默記在心裡。
日頭升到正中，兩人也不願折返回家，只尋了塊乾淨青石坐下，從布包裡拿出兩個菜餅子就著水囊草草啃了幾口，便又起身接著往山野深處尋藥。
就這般一路找尋、一路對照藥書辨認，一天下來，小花陸續識得好幾樣草藥，有紫花地丁、綿茵陳、玉竹苗、筋骨草、鹿銜草。
眼看著日頭漸漸往山邊沉下去，天色不早，姐妹倆便收了腳步，一路往溪邊走去。到了溪水邊，把採來的各樣草藥細細淘洗去根上泥汙、草屑，打理得乾乾淨淨，隨後拎回家，整整齊齊鋪在曬蓋上攤開晾曬。
連著這幾日，小花日日都帶著小草上山，每天換一個方向進山打轉，東邊坡嶺、西邊山坳輪流尋遍。
幾日下來總的收穫著實不錯，小花靠著那本藥冊，陸陸續續認識了好些從前見過但不知是什麼的草藥。只是草藥該如何炮製、怎麼晾曬加工、分什麼藥性用法，她半點都不懂。
小花心裡也想得簡單，不去糾結繁雜的炮製法子，只打定主意：不管日後該怎麼炮製入藥，眼下先通通洗乾淨、好好曬乾存起來，總歸錯不了。
她本就是憑著一點粗淺印象和藥書模糊圖樣隨手採摘，採的這些草藥到底對不對、能不能入藥，自己心裡也沒個準數。
可小花心裡自有盤算，如今這時候，不管什麼知識都是各人藏著掖著，誰也不肯輕易教外人，本事都是攥在自己手裡當飯碗，沒人願意平白把學識傳授給旁人。想正經拜師學藝，更是難如登天。
她便索性先慢慢積攢，等日後草藥囤得多了，就一併背到縣城的藥鋪去賣。若是採錯了、認岔了，藥鋪裡的掌櫃夥計自然會指出來，到時候她悄悄記在心裡，既識了藥，又多少還能賣點錢。
這幾日傍晚回到家中，姐妹倆吃過晚飯，天色還沒完全黑透，還透著淡淡的天光。
小花便會拉著小草坐在院子裡，趁著亮堂教她認字。
往日里小草總坐不住，學不上片刻就心浮氣躁，半點耐心也無。可自從小花跟她說起，不認字、不識藥，就算看見值錢的藥材也認不得，好好的錢財就這般從眼前溜走，小草心裡便覺得那些本該到手的銅錢銀子，就這麼輕飄飄飛遠了，心裡格外可惜。如今再跟著姐姐認字，竟安穩了許多，沉得住性子，再也不偷懶耍滑。
小花也不貪多，每天只教她三個字，慢慢教、慢慢記，不求一日學得多，只求日日學得牢。姐妹倆就著傍晚柔和的天光，一個認真教，一個用心記。
這天清早，小花正收拾東西，打算照舊帶著小草上山尋草藥，剛要出門，就見黃婆婆走了過來。黃婆婆開口問小花要不要同往鎮上，說家裡存糧己經見底，得去鎮上置辦糧食。又說聽村長傳話，外頭流民越發多了，路上不安全，如今村裡人都結伴同行。
小花當即應下，說自己也正好要去鎮上，人多結伴趕路安穩，而且如今這條路走熟了，路程也近了不少，用不著像以前那樣備上許多幹糧。只做了幾個高粱餅子揣上，打算到了鎮上再買炊餅充飢，省事又方便。
簡單收拾好隨身物件，喊上小草一同往村口去集合。
這回結伴去鎮上的人格外多，只因村裡家家戶戶存糧都耗得差不多了，就算平日裡省著吃，也快要見底。也就小花早前置辦過兩回糧食，如今日子稍寬鬆些，兩姐妹一日能吃上三頓飯，比起別家己是好上太多。
等人到齊，一群人浩浩蕩蕩順著山路往鎮上趕。好在路走熟了，又比以前近了不少，腳程也快。一行人走到快山腳邊，日頭己經偏西，便尋了山邊平整處歇腳過夜。
眾人拾了些枯枝幹柴，攏起一堆篝火，圍坐在火堆旁取暖閒話，光景倒像從前逃難路上一般。好在這回同行的人多，人氣足也安穩，小花也不用像往日那般，夜裡提心吊膽爬到樹上睡覺，只安心跟著大夥圍著火堆歇宿，心裡踏實了許多。
歇下時，小花看著路邊空蕩蕩的山野，不由開口跟叔伯們唸叨：“先前去縣城的大路旁都有歇腳的亭子，咱們村子這條常走的路，若是也搭一個就好了。”
眾人聞言點點頭，李大柱說道：“你這主意實在不錯，只是眼下農忙沒空動工，等入了秋，地裡農活都閒下來，咱們就大夥一起出力，搭個草棚就行。能半路歇腳、避避風躲躲雨，也就夠了。”
眾人都覺得在理，閒話幾句便各自歇息。
次日一早眾人起身趕路，不多時便到了鎮子口，照舊按規矩交了錢，排隊入鎮。
剛到鎮外，小花便留心打量，果然瞧見鎮子周邊圍了不少人。那些人衣衫比她們姐妹當初逃難時還要破爛單薄，面色蠟黃憔悴，眼神茫然無神，半點精氣神也無，一看便是西處漂泊逃難過來的流民。比起前幾回過來，如今鎮上裡外的人明顯多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