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收拾妥草藥和獵物，踏著暮色往家走，只見黃婆婆領著大寶、小寶朝她家方向走去。兩個孩子不停吸溜鼻子，兩道清涕掛在鼻尖，鼻頭紅紅的，一看就是受了涼。
黃婆婆也瞧見小花，就快步走上前，滿臉焦急：“小花丫頭，勞煩你瞧瞧，這倆娃整日流清涕，能不能配些藥吃吃？”
小花應了聲，跟著祖孫三人進了院子。院裡天光尚亮，看得真切。她依著望、聞、問、切的法子細細診看。見兩個孩童依舊追鬧玩耍，精氣神十足，半點沒有萎靡的樣子。她又抬手輕輕掀開孩子的嘴唇檢視舌苔，只見舌面覆著一層薄白苔，分明是寒氣入體的徵象。
“想來是平日裡在外瘋跑玩耍，出了汗又吹了風，汗溼的衣裳沒能及時更換，這才著了涼。”小花說著，分別握住兩個孩子的手腕搭脈，脈象浮緩，只是輕症風寒，並無大礙。
小花回屋取了紫蘇葉、防風兩味，仔細分作三份，用粗紙包妥，剛好是三日的用量，遞到黃婆婆手中。
“藥我分好了，夠吃三天。”她仔細叮囑，“回家煎藥時，記得自家添上幾片生薑、幾根帶須的蔥白一同熬煮。三碗水煮成一碗，早晚各吃一次，一包藥可以煎早晚兩次，藥湯放溫了再給孩子服，喝完讓他們蓋層薄被歇一歇，出點微汗，寒氣散得就快了。”
黃婆婆雙手接過分好的藥包，當即從懷裡摸出六文錢，執意往小花手中塞。
小花連忙擺手推辭，不肯收下。黃婆婆卻不肯罷休，把銅錢往她掌心按，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執拗：“丫頭，你可別再推了。老輩人都說，診不白看，藥不白拿。你不收這幾文錢，藥力就落不穩當，兩個娃娃的病反倒好不利索，你快收下。”
小花深知這時的人最看重這套說法，若是執意不收，對方反倒心裡不安。便順勢接下了銅錢。
黃婆婆見她收了錢，臉上頓時露出笑意，又細細問了一遍煎藥、服藥的法子，這才牽著大寶、小寶往自家走去。
小花站在院子裡看他們走遠了，低頭看著手裡的六文錢。這還是她頭一回開藥收到銅板，給錢的還是素來親近的黃婆婆。兩家交情不淺，她本真心不願收下，可聽了黃婆婆一番話，忽然想起前世刷短影片上的說法，醫不叩門，法不空出。這才伸手接了過來。
這邊黃婆婆回到家中，把藥包遞給兒媳，囑咐道：“今晚就把藥熬上，讓兩個孩子按時服下。”
說著她又提起一事：“方才我給了小花六文錢。”
一旁的李有田聞言點頭：“本該如此，她上山採藥、分揀晾曬也辛苦，哪能讓人白忙活。”
兒媳臉上卻露出幾分不解，開口說道：“娘，咱們兩家交情這般好，不給錢她也不會計較的，何苦給這六文？”
黃婆婆搖了搖頭，語氣認真：“正因為交情好，我才更要給錢。往日她採些草藥賣草藥也就罷了，如今瞧她這般認真模樣，分明是打算學醫的。今日我主動付了診藥錢，日後旁人來找她看病，才好照著規矩來。往日大家只隨手拿些零碎物件答謝，說到底，不都是瞧著她孤苦無依、面皮薄不好意思計較嗎？”
她頓了頓，繼續道：“既然她一心學醫配藥，行醫的規矩就得幫她立起來。她年紀小，臉皮嫩，斷不會主動開口討要酬勞。我先做這個表率，也是為她著想。”
夫妻倆聽完這番話，對視一眼，心裡都暗自感慨，真是薑還是老的辣，這些長遠的道理，他們壓根就沒多想。
自從黃婆婆帶頭付了六文藥錢一事傳開，村裡眾人心裡便都有了數。
平日裡偶有頭痛腦熱，身子輕的大多自己扛一扛，實在熬不住了，便都尋到小花這裡。自打逃荒一路相伴至今，小花行事穩妥、處事周全，大家對她的信任早己刻在心裡。加之縣城路途遙遠，鎮上也沒有藥鋪，村裡人但凡有個大小不適，都樂意來找她。
大家也都守著規矩，看完病、拿了藥，總會遞上幾文錢。尋常小毛病，兩三文、西五文不等，數目都不多。
小花這邊也漸漸立起了行醫的章法。她每次為人診治，都會認認真真記下病案、症狀與所用藥材，不光是新近的病案，她還將從前幫村裡嬸孃調理身子、給張老丈、張瘸子開的藥方，也逐一謄寫在冊。就連當初蕭大夫指點她藥方疏漏、配伍不足的地方，她也認認真真標註清楚，一筆一畫不敢馬虎。閒下來時便對著本子反覆翻看琢磨，把旁人提點的經驗，都牢牢記在了心裡。一步步學著正經郎中的樣子行事。
時間過得飛快。平日裡小花大半光陰，依舊耗在進山打獵、採藥上，每次都刻意多采些不同品類的草藥。
她走上行醫這條路，本是一路機緣巧合慢慢摸索而來。可見著當下醫療簡陋，心裡總不是滋味。尤其婦人雜症、生產難產這類事，更是處處艱難，這世上女大夫本就寥寥無幾。她雖無濟世救人的宏大想法，只想著踏實過日子，但也希望能盡力幫身邊受病痛困擾的女子減輕一些痛苦。可轉念又警醒自己，半路學醫，既無系統師承，技藝也算不上精湛。行醫一道本就學無止境，萬萬不能止步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