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倆學得進度都很快,小花本身還有前世底子,加上前世應試讀書積攢下來的學習法子,記藥材、背方子反倒比前世唸書時還要順手。蕭大夫和掌櫃看她悟性出眾,便把她調到櫃檯跟前學著抓藥。小草也安排在前堂搓藥丸。
旁人慢慢也瞧出姐妹倆性子上的差別,小花性子爽利,膽子大,遇事不怯場;小草心思細膩,一雙小手看著小,搓出來的蜜丸顆顆圓潤規整,經手分揀整理的草藥,擺出來也比旁人打理的整齊好看不少。
小花稱藥方也慢慢練得熟練。早先稱一劑藥總要拿了放、放了拿,反覆稱量,如今上手一捏分量就差不離,頂多添一點或者減一點,絕不會來回稱第二次。
鋪子裡常有往來看病抓藥的病人,瞧見櫃檯上多個女娃子,大都會多看上兩眼,心裡覺著新鮮好奇,卻沒人面露詫異或是出言輕視。
這時尋常人家女子向來要下地幹活、出門操持營生,不像養在深宅的千金小姐那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再加這些年年景混亂,活下去才是頭等大事, 女子出來討生活,大夥早就見怪不怪。
這日鋪子裡進來一位客人,一身綢緞長衫,腰腹圓滾滾挺著大肚子,一看便是有錢人。他進了伍大夫的診室問診,半晌拿著一張寫好的方子走到櫃檯抓藥。
小花伸手接過藥方細細核對,一眼便看清上頭配伍了熟地、山萸肉、附子、肉桂,是溫補腎陽治消渴的路子,末尾還特意批註一句,令每日含服蔗糖蜜膏,用以生津止渴。
小花見狀心底首犯嘀咕。她前世雖不曾學醫,但也知道消渴之症,便是糖尿病,最忌甜食,可伍大夫行醫多年,這張方子又分明貼合醫書裡治下消的法子。她一時也想不明白,只得按捺住滿心疑惑。
暫且收了收紛亂心神,專心按著藥方一味一味分揀藥材,稱重分包,手腳麻利地把整副藥配齊打包,交給那位病人。
忙完白日的活計,天色漸晚,店裡客人漸漸稀少。蕭大夫照例考校她一日所學。先是詢問今日辨認了多少藥材、抓藥時記熟了幾副常用方子,又取來幾本醫書,讓她誦讀釋義。小花一一應答,遇上說得含糊不清、藥理講不透的地方,蕭大夫便耐心停下,逐字逐句提點疏通,拆解內裡陰陽虛實的道理。
一輪功課考校完畢,蕭大夫正收拾書卷,小花上前開口問道:“師父,今日我抓藥時見伍大夫開的一張方子,是治消渴症的。看這人的身形,按道理這類病症應當忌口甜食才對,為何伍大夫還讓他服用蔗糖蜜膏?”
蕭大夫聽完小花複述藥方,緩緩開口:“這副藥以熟地、山萸肉填補腎精,附子、肉桂溫補腎陽,是針對下消腎虛的配伍思路。”
小花又連忙問道:“師父,弟子想不通不是方子,是伍大夫還叫這人每日含服蔗糖蜜膏,消渴之人本就該少碰甘甜,為何還要特意用蔗糖?”
蕭大夫細細解說:“蔗糖味甘,入脾經。脾主運化,一身水谷精微都要靠脾輸布周身。患上這類下消的人大多腎陽不足,連帶脾陽偏弱,吃下的飲食沒法化成津液滋養身體,才會時時乾渴。少量用蔗糖,能補益中焦、扶助脾運,脾胃運化和順,津液自然生成,這便是甘守津還。”
“但甘者令人中滿,甜食吃多了會堵滯脾胃,滋生溼濁燥熱,加重消渴。所以入藥所用蔗糖,既要搭配溫燥、滋陰藥材制衡,用量也必須剋制。此方附子肉桂溫燥,熟地山萸肉滋膩,少量蔗糖剛好調和藥性,輔助脾胃生津,只是作潤養之用,並非讓人大肆進補。”
他稍作停頓,又補充一句:“平日說消渴要忌甜,指的是頓頓膏粱蜜食、不加節制;若是入藥配伍、嚴控分量的少量蔗糖,便不在禁忌之內,這點你要分清。”
小花聽完蕭大夫的講解,雖明白此方意在扶助脾胃、滋生津液,心底依舊存有疑惑。
她心裡暗自思索:這人消渴症不光不能額外吃糖,連日常米飯這類碳水主食都得嚴格控制,如果不控制的話,胰島素抵抗或是分泌不足,病症只會持續加重。可這些現代說辭沒法講給師父聽,兩種不同的理論知識在腦子裡打架,小花也只能先默默記下師父所說的藥理,打算往後尋機會自己再觀察驗證。
轉眼便到端午,藥鋪雖不歇業,卻也鬆快不少。掌櫃提前備了艾草、菖蒲掛在門頭驅邪,還給鋪裡夥計每人分了一小包雄黃、幾個糯米粽。
小花頭一回在縣城過端午,原先還想著縣城這能不能看到划龍舟,結果街上安安靜靜,半點龍舟的影子都沒有。不知是這片地界本就不興賽龍舟,還是眼下年景太差,家家戶戶餬口都難,壓根沒餘力來玩樂。
端午這天除去早飯,午晚兩頓,姐妹倆都在師父家裡吃。小花也送了節禮,師兄師嫂也帶著蕭順安、蕭順寧兄妹倆回了家,這還是今年小花小草頭一回見他們。年前小花姐妹回鄉過年,等她們返程進城,兄妹倆剛好跟著爹孃回了府城,兩頭錯開一首沒碰面,今日相見幾人心裡都格外歡喜。
蕭順安比小花大三歲,蕭順寧比小花大兩歲,小花內裡裝著成年人的魂魄,小草素來乖巧,幾個孩子湊在一處,不見尋常孩童追逐打鬧、嬉笑鬧騰,反倒個個沉穩,像小大人一般圍坐閒談。幾人都愛聽小花說話,團團圍在她身邊。小花便說起平日裡在藥鋪撞見的各類病症、問診見聞,一樁樁講得細緻生動。小草雖說大多場面都陪著姐姐一同見過,此刻再聽複述依舊聽得入神。蕭順安、蕭順寧聽得更是津津有味,他們祖父雖是行醫的,平日裡卻極少同他們講診病行醫的事。
端午一過,鋪裡又恢復往常的忙碌。日子充實飛快,不覺便到了上半年交稅的時候,她實在不想來回折騰,這又不是過年,壓根沒必要專程回去。剛好李書武他們又帶著村裡人的草藥進城賣藥材,小花便拿出提前備好的戶帖和足額稅銀,遞到李書武手上。
“叔,勞煩你把這些帶回村裡交給村長爺爺,麻煩你們幫我代為交稅。”
小花跟著又開道:“也不知道代交能不能行。”
李書武接過來貼身收好,跟她說:“肯定沒問題,咱們一個銅板都不少他的,怎麼不能代交?你安心在這兒學醫,東西我幫你帶回去,不用老是來回跑,路太遠,折騰得很。”
交稅的事總算敲定,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不用成天記掛交稅,也不用專門跑回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