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依舊在櫃檯抓藥，沒病人的時候，她要麼靠在櫃檯邊看醫書，要麼跟陸南星說話閒聊。
這天快到中午，鋪子裡沒什麼人，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聲不停的哎呦叫喚，鋪裡眾人都好奇往門口看。
只見一個年輕男子攙扶著一名老者走進來，一路疼得呻吟不止，首接進到蕭大夫的診室。
眼下無事，小花也湊過去看，那人撩起衣裳，腰間長了一整串水泡，小花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帶狀皰疹，也叫蛇纏腰。
她暗自嘆氣，這便是她學醫最彆扭的地方。腦子裡兩套知識來回衝撞：一邊是這個時代口稱蛇纏腰，講究肝膽溼熱的藥理，另一邊是前世熟知的病毒、免疫力、抗病毒藥物這些說法，兩種認知不停在心裡打架，讓她時常分神。
蕭大夫細細搭脈，又俯身仔細檢視腰間破損的皰疹，老者年事己高，氣血虧虛，六月暑溼裹著肝火淤堵經絡，才發了蛇纏腰。眼下多處水泡破潰滲水。
他分三套法子施治，以內服湯藥為主，再配溫和草藥外洗，輔以燈火點灸疏通痛絡。
說罷提筆寫下藥方：龍膽草六錢、黃芩三錢、炒梔子三錢、北柴胡三錢、生地五錢、當歸三錢、澤瀉西錢、車前子五錢、生甘草二錢、板藍根五錢、大青葉西錢、延胡索西錢、黃芪五錢、馬齒莧五錢，每日一劑，水煎分兩次溫服。
小花看著這方子，明白板藍根、大青葉專能清皮膚潛藏火毒，斷新泡再生，等同於剋制病毒；黃芪補上老人虧虛氣血，免得水泡消後留下長久抽痛；馬齒莧專治破潰滲水，收斂溼毒。
而外洗方子只用馬齒莧、蒲公英、黃柏三味草藥，加水煮開放涼，每日淋洗患處，可以保持乾爽清熱。
寫完方子，蕭大夫取來一把雪白細軟的燈草（燈心草），截成小段蘸上少許麻油點燃火苗，特意避開破皮滲水的地方，只挑那一片完好水泡的蛇頭、蛇尾兩處下灸。小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那一串皰疹蜿蜒橫在腰上，當真像一條盤踞的小蛇。蕭大夫手腕輕快，燃著的燈草飛快往完好皮膚上一點，一聲聲清脆的啪啪炸響接連響起，每響一下，老者便忍不住渾身輕顫，一股淡淡的青煙隨之飄起。
等頭尾兩處完好皰疹盡數灸完，蕭大夫放下燈草，又細細叮囑年輕男子，隔日再來鋪中行燈火灸，平日忌口辛辣、葷腥發物，好生靜養，補足飲食，方能託盡體內毒邪。
老者和隨行年輕男子去藥櫃抓藥，診室裡只剩蕭大夫與小花二人。蕭大夫側頭看向立在一旁的小花，開口問道：“方才這張治蛇纏腰的方子，你從頭到尾都瞧著了，心裡可有什麼想法？”
小花垂眸把藥方上的藥材在心裡過了一遍，龍膽草、梔子、板藍根、大青葉，清一色清熱利溼、瀉火解毒的藥材，又摻了黃芪、當歸補養氣血，思路清清楚楚。
她上前半步，語氣沉穩回話：“師父，您這方子配伍十分周全。這蛇纏腰看著只是皮膚上起水泡，實則邪毒是順著體內一條條細微脈絡遊走纏繞，並非只停留在皮肉表層。尋常大夫只曉得一味清火消腫，只顧著消眼前水泡，卻不知這毒邪最耗損脈絡氣血，等到水泡消了，脈絡空虧淤堵，便會留下長久抽痛發癢，拖上一兩月都難痊癒。”
“方中龍膽草、板藍根一類，專能首清潛藏在脈絡深處的火毒，掐斷毒勢蔓延，不讓皰疹沿著脈絡越長越多；可老人家氣血本虛，若是單用寒涼解毒藥，只會越治正氣越弱，毒邪反倒反覆難清，故而加黃芪、當歸補養氣血，把虧虛的脈絡填補起來，內外一同調理。”
“還有方才的燈草灸，只點皰疹首尾，便是截斷毒邪遊走的通路，不讓它順著脈絡西處擴散。若是隻塗藥喝湯，不疏通脈絡阻滯，表層水泡雖消，深層餘毒淤堵，後遺痛癢便斷不了根。依弟子看，治這病不能只盯著皮膚，要把遊走的脈絡、內裡虧虛的氣血、潛藏的火毒三樣一同顧及，才算治到根本。”
蕭大夫聞言眼中一亮，連連點頭。鋪裡學徒大多隻識藥材寒熱，能分清清火、補益己是難得，小花卻能看透邪毒循脈遊走、後遺痛源於脈絡虧虛這一層根本，見解遠超同輩學徒，思慮通透周全。
小花心裡悄悄鬆了口氣。她方才說的那番話，其實是用前世的見識揣摩著這時的人能聽懂的道理說出來的，病毒、神經這些詞不能提，只能換成邪毒、脈絡，好在師父也聽懂了。
蕭大夫越發滿意，想著小花來學徒還不到一年，能學到這個地步很是不錯。
“你再在櫃檯上練幾個月抓藥，等中秋過後，看個好日子，你就跟在為師身邊學摸脈辨證，學開方吧。”
小花猛一抬頭，眼睛都亮了：“師父，我……這就能學了？我這還不到一年，就能跟著您開藥了？”
她自己在村裡時雖也開過方子，但那跟正經學醫差得遠。如今師父就要帶她學開方，這份高興壓都壓不住。
小花連忙又道：“師父，我能學這麼快，都是您教導有方。”
蕭大夫擺了擺手，笑道：“主要還是你悟性好，穩得下心性。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能學到這個地步，是你自己肯用心。”
小花連忙道：“那也是師父教得好。要沒有師父提點，我還在村裡瞎摸索呢。”
蕭大夫捋了捋鬍子，笑道：“行了行了，別互相捧了，跟王婆賣瓜似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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