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對了。”李遠陽掐滅菸頭，“咱這地方，倒春寒少說得到四月中。苞米種子下早了，地溫不夠，出苗率能掉三成。去年有大半的地塊是補種的，補種的苗子先天就弱，能有啥產量？”
王富貴的煙停在嘴邊，沒吸。
他盯著李遠陽看了好幾秒。
“你小子咋知道這些？”
“我爹跟我嘮過。”李遠陽隨口扯了個由頭，“再說了，這不是啥新鮮事，年年倒春寒，年年往前趕，年年補種。”
王富貴沒再追問。
他心裡清楚，李老栓種了大半輩子地，確實有這個經驗。
但把這些門道說得這麼利索的，是他兒子。
“那你說，今年咋整？”
“別聽公社瞎催。”李遠陽把話說得直截了當，“穀雨前後下種，一天都不能提前。苞米還是主力，但南坡那幾塊地日頭足，可以試試多種點黃豆。黃豆值錢，秋天拿去換大米。換白麵，比純種苞米划算。”
“黃豆......”王富貴嘬了口煙，“種黃豆公社能答應？指標裡頭沒這個。”
“先斬後奏。等秋天黃豆打下來，拿產量堵他們的嘴。公社那幫人，看見糧食比看見親爹還親。”
王富貴被這話逗得差點嗆著。他咳嗽了兩聲，擺了擺手。
“你小子......膽兒也忒大了。”
嘴上這麼說，但他顯然聽進去了。
李遠陽又提了一茬：“還有，隊裡那幾頭老黃牛，開春之前得喂好了。去年牛瘦得跟排骨架子似的，拉犁都拉不動，全靠人扛，把壯勞力累得夠嗆。現在貓冬沒啥事，讓人多割點乾草，往牛棚裡送。牛養肥了，開春幹活頂三個人。”
王富貴翻出一個捲了邊的本子，拿鉛筆頭把李遠陽說的要點一條條記下來。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態度認真得很。
外頭的門簾子被風吹開一道縫，趙瘸子的聲音從外間傳進來。
“富貴，你跟陽子嘮啥呢？神神秘秘的。”
王富貴頭也沒——他繼續寫著，衝外頭喊了一嗓子：“談正事！你接著打你的牌！”
趙瘸子在外頭嘟囔了一句，沒再吱聲。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種地扯到挖河泥。修水渠，再到貓冬期間怎麼安排社員刨大糞。
李遠陽每條都說得有理有據。
王富貴越聽越覺得這小子腦子裡裝的東西不像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夥，倒像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
“陽子，你說的這些，比公社派下來那個技術員靠譜多了。”
王富貴把本子合上，看著他，“以後隊裡有啥事，我頭一個找你商量。”
李遠陽沒推辭，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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