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搖著一把白羽鵝毛扇,花白的鬍鬚在燈火裡輕輕飄動,一雙半閉的細長眼睛裡透著一股子自認為洞察天機的高深莫測。
馬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從胡床上連滾帶爬地坐正了身子。
“王先生,王先生,您倒是給本帥拿個主意啊,那沈晝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打過來?”
王秀將鵝毛扇在掌心輕輕拍了兩下,緩緩睜開那雙細長的眼睛,嘴角浮現出一個他自認為運籌帷幄的從容微笑。
“大帥稍安勿躁,老夫夜觀星象,近日北斗主星黯淡,太白金星經天,此乃勞師遠征者必敗之兆。”
他將鵝毛扇指向正堂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語氣裡透著一種完全脫離現實的盲目篤定。
“沈晝此番勞師遠征,其一,糧道綿延千里,首尾不顧,此乃兵家大忌中的大忌。”
王秀豎起第二根手指,搖頭晃腦地繼續賣弄。
“其二,他以武安軍劫殺裴氏為藉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栽贓嫁禍,師出無名,天下不服,此舉大違聖人仁愛之道,必遭天譴。”
馬英聽到天譴二字,那顫抖的手掌居然真的穩了下來,眼睛裡的恐懼開始被一種荒唐至極的希望所取代。
“王先生的意思是,他打不過來?”
王秀將鵝毛扇合攏,在膝蓋上輕輕一敲,露出了一個料定乾坤的得意神情。
“豈止是打不過來,大帥,依老夫之見,此番非但不是危局,反倒是天賜良機!”
他站起身來,走到堂中央那張攤著粗糙輿圖的條案前,用扇骨在地圖上從潭州的位置朝著金陵方向劃了一條線。
“沈晝傾巢而出,金陵必然空虛,只要咱們在潭州城下將他的大軍拖住個一月半月,他後方的糧道自然斷絕,屆時軍心渙散不攻自破。”
王秀將扇骨重重點在了金陵的位置上,眼睛裡燃燒著一團徹底脫離現實的野火。
“到那時候,大帥您率軍反攻追擊,一路打進金陵城,那江南三鎮的萬里錦繡河山,可就全姓馬了!”
這番大言不慚的分析,猶如一桶滾燙的迷魂湯,將馬英那本就被降智光環醃透了的大腦徹底泡了個通透。
馬英的眼睛開始放光,那張因為常年縱酒而浮腫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君臨天下的荒誕豪情。
他猛地一拍胡床的扶手。
“好,王先生說得好,傳本帥的令,即日起全軍備戰,咱們就在潭州城下,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晝準備一口上好的棺材!”
堂下的武將們轟然叫好,酒碗碰得叮噹亂響,那些陪酒的舞姬被推搡到了角落裡也無人在意。
張定邦拍著肚皮大聲起鬨。
“大帥英明,等打進了金陵,末將聽說秦淮河上的畫舫都是鎏金的,到時候大帥可得賞末將坐上幾回!”
另一個偏將也跟著起鬨,嬉皮笑臉地搓著手。
“別光說畫舫,沈晝那帥府裡據說鋪的都是波斯來的地毯,一張就值萬兩白銀,到時候弟兄們一人分一塊,回家給婆娘墊腳也夠闊氣的!”
滿堂的鬨笑聲在這座燈火輝煌的節度使府邸裡迴盪。
將門外那正在急速逼近的死亡氣息,徹底掩蓋在了一片醉生夢死的喧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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