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則野的嘴唇抖了兩下，那兩行從眼角滾下來的熱淚還掛在下巴尖上。
被沈晝這句話堵在了喉嚨口的下一段慷慨陳詞，像是被人掐住了尾巴的蛇，在嗓子眼裡扭了半圈又縮了回去。
沈晝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鐵靴踏在地磚上的聲音只有一聲，但那一聲的分量比堂外那一千重甲親兵同時跺腳還要沉。
他將猩紅披風的下襬從椅背上拽下來，那片被炭火映成暗紅色的布料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沈晝繞過案几，朝著許則野的方向走了兩步。
每走一步，許則野的脊背就矮兩分。
他停在了許則野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血泊裡，臉上還掛著悲壯淚痕的蠢貨。
“你剛才那番話，老子一個字沒漏地全聽了。”
許則野仰著臉，從這個角度看上去，沈晝那張逆著燭光的面龐只剩下了一道鋒利的輪廓，和一雙比堂內所有橫刀加在一起還要冷的眼睛。
沈晝的右手從披風下面伸了出來，五指張開，朝著許則野那些被砍了腦袋的同夥方向隨意一劃。
“你說老子不懂民生？”
許則野的嘴唇顫了一下。
沈晝將那隻手收回來，拇指朝著自己的胸口一點。
“老子的六鎮，從金陵到鄂州，兩千裡水面上的每一艘糧船，每一座鹽池，每一個鐵礦，走的全是大帥府首管的官倉渠道和屯田體系。”
他將食指豎起來，在許則野的面前左右晃了一下。
“你拿八百萬兩去買斷民間商號的糧食和鐵礦，以為就能掐住老子的脖子？”
沈晝的嘴角扯出了一道刀刃般的弧線。
“你連老子的糧從哪條道上走的都沒搞清楚，就敢跑來跟老子說你懂經濟？”
許則野的臉在這番話砸下來之後，終於從那層降智光環的亢奮中裂出了第一條縫。
他的嘴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出來。
沈晝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聲調往下壓了半寸，每一個字都帶著將青磚碾成細粉的質感。
“你說老子不懂仁義？”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堂側的沈澤然。
“澤然，咱們拿下潭州之後，那些被馬英搜刮得褲子都穿不上的百姓，老子是怎麼處置的？”
沈澤然抱拳上前半步，嗓音穩當。
“義父免了潭州全境三年賦稅，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修繕水利重新開墾荒田，半年之內潭州的戶籍增了三成，逃出去的流民全部回來了。”
沈晝將目光從沈澤然身上移回許則野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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