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含元殿的地面被重新鋪上了一層嶄新的金磚，白幡撤了，白蠟燭熄了，白玉塵的畫像被太監們小心翼翼地收進了一口楠木匣子裡，跟蕭舉的遺體一起塞進了那具按照遺囑打造的合葬棺槨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赤色綢帶與金絲龍旗。
高盡歡穿著那套連夜趕製出來的明黃龍袍，踩著臺階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丹墀。
龍袍的肩頭繡著五爪金龍，金線在燭光下泛著富貴的光澤，可那龍袍的腰身明顯寬了一圈，布料在腰帶的束縛下堆出了幾道不太體面的褶皺，看上去像是一件借來的戲服。
他一屁股坐進了那張龍椅裡，雙手按在扶手上的金龍頭雕刻上，手掌心全是汗。
禮部那個被臨時從家裡拽出來主持登基大典的侍郎，哆哆嗦嗦地舉著一卷黃絹站在丹墀下方，嗓子裡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鴨。
“新皇陛下登基，國號大周，改元天授，大赦天下！”
殿內跪了黑壓壓一片的文武百官，有一半是蕭舉朝裡留下來的舊臣，另一半是高盡歡從幽州帶來的自己人。
舊臣們的額頭貼在金磚上，嘴裡喊著萬歲，膝蓋抖得像篩糠。
幽州那幫武將的膝蓋倒是不抖，但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受，一個個繃著嘴角，眼珠子往左右亂瞟。
高盡歡坐在龍椅上，被那股降智光環烘烤得渾身發熱，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用力拍了拍扶手上的金龍頭。
“眾卿平身！”
他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了兩圈，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得意勁兒連殿門口站崗的侍衛都聽得出來。
“朕今日能坐上這把椅子，是先帝親手交到朕手裡的，是天命所歸，是西海人心所向！”
底下那些舊臣裡有個膽子大的御史，將腦袋從地磚上抬了三寸，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被旁邊的同僚一把按住了後脖頸又摁了回去。
高盡歡的右手在龍椅扶手上來回摩挲著，那股降智光環在他腦子裡燒得越來越旺，將所有關於戰略佈局與天下形勢的正常判斷力焚燒殆盡，只剩下一團混沌的自我膨脹。
訊息從長安往外擴散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還快。
七天之內，天下各鎮節度使的賀表像雪片一般飛進了含元殿。
河東節度使稱臣了，表文裡把高盡歡誇成了堯舜再世。
山南西道節度使稱臣了，連帶著送了三車蜀錦當賀禮。
嶺南節度使稱臣了，賀表的措辭肉麻到讓翰林院的學士唸的時候臉都紅了。
就連剛剛被打散了三十萬白旗兵的蕭綱舊部，那幾個還在關中平原上流竄的殘將，居然也派人送來了降書。
高盡歡坐在龍椅上，聽著禮部的官員一封接一封地宣讀賀表，臉上的笑容越扯越大，笑到最後連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用力拍著龍椅的扶手。
“朕就說嘛，這天下的人心是向著朕的，那些個跳樑小醜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新任首席謀士站在文臣佇列的最前頭，手裡攥著一份剛從南面送回來的暗探密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捏得發白。
他將密報在袖子裡轉了三圈，終於鼓起勇氣往前邁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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