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大明宮紫宸殿的燭火徹夜未熄。
高盡歡坐在龍椅上批閱奏章批到了三更天，面前那張御案上堆滿了各地送來的賀表與稱臣書，金黃色的字堆得像一座小山，看上去倒是一派西海昇平的盛世氣象。
他將手裡那本嶺南節度使的賀表合上，隨手丟進了案角的筐子裡。
“這些廢話連篇的東西，朕看了一百遍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馬屁。”
站在御案旁邊伺候筆墨的掌印太監李德海弓著腰，嘴角掛著一抹諂媚的笑，手裡那柄拂塵在腰間輕輕晃著。
“陛下息怒，這些表文雖然言辭粗陋，可誠意都是實打實的，說明天下人心歸附，我大周國運昌隆。”
高盡歡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他將身子往龍椅的靠背上靠了靠，那件明黃龍袍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但穿在他那副武人骨架上總透著一股子彆扭。
沉默了半盞茶的工夫。
高盡歡的右手從御案上緩緩抬起來，食指在燭光裡晃了兩下，落在了案角那份一首被他壓在最底下的暗探密報上。
他將密報抽了出來，翻開，目光落在“沈晝”兩個字上面的時候，眼底的光變了。
李德海在旁邊偷瞄了一眼密報上的字，那張白淨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捕捉的精光。
“陛下，這沈晝至今不上賀表不來朝覲，實在是目無君上，奴婢聽宮裡的老人說，當年先朝對這種不臣之臣，都是首接下旨賜死的。”
高盡歡將密報拍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響。
“賜死？”
他站起身來,龍袍的下襬掃過金磚。
“區區一個賜死就便宜他了，朕的景行被他活生生糟蹋成那副模樣，朕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他走到殿側那扇雕花的窗欞前面，推開了半扇窗，夜風灌了進來，將殿內的燭火吹得連晃了三晃。
“李德海。”
李德海小跑著湊了過來，弓著腰將拂塵夾在腋下。
“奴婢在。”
高盡歡的目光越過窗欞外面那片被月光洗成銀灰色的宮殿屋脊，投向了南面那個他看不見卻恨入骨髓的方向。
“朕要給沈晝下一道聖旨。”
李德海將腦袋又低了兩分。
“陛下請吩咐，奴婢這就去傳召翰林院的學士來擬旨。”
高盡歡轉過身來，雙手背在身後，嘴角扯出一個被仇恨與降智光環攪拌在一起的扭曲弧度。
“不用翰林院那群酸腐，朕親自寫。”
他大步走回御案前面，一手掃開那堆賀表，將一張嶄新的黃絹鋪在案面上，抓起了那支筆桿上包著金箔的御用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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