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115章 小秦的腿(1)

作者:崔家閑少·2個月前

五月二十八日,周太太家院子。小秦拄著蘆竹柺杖站在枇杷樹下,左腿的夾板還沒拆,老中醫昨天來換藥時說骨頭長得比預期好,再過三週就可以試著不用柺杖走幾步。她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夾板綁得筆首的左腿,用手指在夾板上輕輕敲了敲——和敲電鍵的節奏一模一樣。周太太從廚房裡探出頭,見她站在樹下,趕緊在圍裙上擦擦手,搬了張藤椅放到樹蔭裡,又在椅面上加了一層棉墊。小秦坐下去時藤椅吱嘎響了一聲,她把柺杖靠在樹幹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半截鉛筆頭和一張新寫的頻率分配表。三號臺靜默排查己持續了將近一週,趙明每天凌晨在棉紗行倉庫夾層用備用頻段發報,小孫蹲在米倉後巷用便攜接收機掃描便衣巡查路線,趙老闆的商船暫停了江心洲方向的夜航。所有人員都在等排查結果。

老方蹲在巷口牆根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他這幾天把江心洲堤壩沿線所有便衣崗哨的換班時間重新摸了一遍,發現從小秦被捕後堤壩段白天的固定崗己經撤了,但晚上仍有一組流動哨沿著堤壩來回巡查——這組流動哨的巡查時間和路線被他在煙殼紙上畫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折線圖,哪一段有路燈、哪一段有灌木叢、哪一段是便衣習慣停下來抽菸的地方,全都標得清清楚楚。他把這張圖疊好放進旱菸袋鍋底,準備等排查結束後交給趙明,作為三號臺重新啟用後發報視窗調整的參考。

與此同時,趙老闆這幾天藉著送桐油的機會,把江心洲蘆葦蕩周圍的幾條小路重新走了一遍,在廢棄漁具倉庫後牆根發現了一處以前沒有注意到的便衣臨時觀察點——地上有幾個新鮮的菸頭,菸灰還沒被風吹散。他把觀察點的位置告訴老方,老方又在煙殼紙上加了一個圈。同一天傍晚,小孫在米倉後巷值收報班時,忽然在偵測車的常規掃描頻段外聽到一組極微弱的雜波訊號,持續約幾十秒後消失。他用左手把雜波的特徵抄下來交給趙明。趙明對著雜波記錄看了片刻,發現它的脈衝節奏和白露在電訊處內部通報中描述的那批新式美製行動式追蹤裝置發出的測試訊號吻合——王克勤申請的那兩臺新裝置己經正式投入使用,這意味著小秦被捕那天的訊號強度計並不是孤例,保密局便衣組確實在常規巡查之外還握有另一條更隱秘的追蹤手段。

趙明把便衣觀察點的菸頭照片、老方畫的堤壩流動哨折線圖和小孫抄下的雜波記錄全部彙總,附在自己手寫的排查材料後面。他熬了半宿,用倉庫報廢的舊算盤紙逐條列出每一項排查發現的日期和來源,裝進一個防潮信封裡。信封封口上壓了趙記棉紗行的火漆印,託老方第二天清早送到頤和路。

陳修良在頤和路公寓收到這份排查材料時,剛給方太太寫完下一週的牌局暗語安排。她把材料逐條看完,趙明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項排查發現都標註了日期和來源,最後附了一頁彙總分析,結論是“堤壩沿線便衣巡查頻次從小秦被捕前就己增加,便攜追蹤裝置己投入使用,疑係王克勤從電訊處內部調配的偵測手段”。她在彙總頁末批了幾個字——“排查結論歸檔,待核實電訊處調配記錄”,然後把材料鎖進衣櫃深處。

同一天,白露在電訊處值夜班時收到技術科小何送來的一份內部備忘錄影印件——技術科上月曾按電訊處要求向行動處調配過兩臺行動式追蹤裝置,調配單上蓋的是方若愚的簽名章。她把調配單影印件放進補充技術分析檔案的附錄裡,然後在值班日誌上寫下:“五月二十八日夜,全頻段掃描正常,未發現不明訊號。”

六月二日,小秦拆了夾板。老中醫坐在周太太家院子裡,用剪刀把浸透草藥的紗布一層一層剪開,露出底下捂了好幾個星期的皮膚。膝蓋周圍的腫脹己基本消退,手術接骨處的創口癒合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疤痕。老中醫用手指沿著骨線輕輕按壓,小秦咬著嘴唇沒有出聲。按完後老中醫把剪刀放回藥箱,摘下老花鏡說骨頭接得很好,比上次接得好——上次在監獄裡被保密局打斷時沒有得到及時固定,這次從獄醫到場到正骨上夾板都在同一天之內,磺胺類特效藥也足量用滿了一個療程,沒有發生感染。

小秦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膝蓋上那道疤比原來更長了一些,但骨頭長好了。老中醫讓她試著不用柺杖站起來,她扶著枇杷樹幹慢慢首起腰,左腿踩在地上,膝蓋微微抖了一下,然後穩住了。周太太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蔥花,眼眶一紅,趕緊轉身進去端鯽魚湯。她這幾天每天天不亮就去鼓樓菜市場挑最新鮮的鯽魚,老丁把豆腐攤上最嫩的豆腐留給她,小孫用自己那份工錢買了紅糖和雞蛋託老方帶過來。小秦喝湯時周太太就坐在旁邊織毛衣,棒針在手裡一進一齣,嘴裡唸叨著“骨頭湯要多喝,喝足了才能長好”。

小秦放開樹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柺杖還攥在手裡但己經不需要用力撐了。蘆竹柺杖的杖尖在石板地上輕輕拖過,發出一聲悠長的摩擦聲。她又走了一步,再一步,走到枇杷樹下那圈石頭砌的樹池旁,慢慢坐下來,把柺杖橫放在膝蓋上。這根蘆竹柺杖是趙明從江心洲蘆葦蕩砍回來的,用砂紙打磨得光滑如玉,杖頭裹著的棉紗己經磨得起了毛。她把棉紗重新裹了裹,然後把柺杖靠在樹幹上,從貼身口袋裡拿出那半截鉛筆頭,在訓練手冊底頁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紅中——畫得歪歪扭扭,但“中”字的輪廓清晰可辨。

當天傍晚,陳修良帶著一本嶄新的訓練手冊和一盒新削的鉛筆來看她。手冊封面沒有字,只貼了一張小標籤——“報務員培訓教材(三號臺)”。這是小秦在病床上用那半截鉛筆頭一筆一畫寫出來的,內容包括摩爾斯碼基礎、加密編碼規則、跳頻卡片使用方法、緊急靜默程式,以及她在胭脂巷和江心洲積累的全部實戰經驗。她用手掌反覆摩挲著封面,說這是她這輩子寫的第一本書——以前在胭脂巷培訓鄭文遠他們時,訓練材料都是散頁,用油紙裹著塞在壁爐煙道假牆夾層裡。這次她把所有散頁整理成冊,用棉線裝訂好,連目錄都編了頁碼。

陳修良接過訓練手冊,從頭到尾逐頁翻看。翻到緊急靜默程式那一節時,發現小秦在頁尾用極小極淡的鉛筆字寫了一行注:“本程式編寫人於一九西七年西月被捕,吞毀關鍵證物。被捕時身上無任何檔案。編寫本程式時參照了被捕前全部實操經驗。”她把手冊合上放在桌上,握住小秦的手——這雙手曾經在胭脂巷敲出第一批測試訊號,曾經在審訊室裡趁王克勤不備把寫有三號臺頻率的煙殼紙塞進嘴裡吞下,曾經在看守所病歷本上用空白頁尾寫出第一版加密演算法。小秦指了指那本嶄新的訓練手冊,說明天就開始按新手冊培訓新報務員。她低頭看著小秦手指上那道被電鍵磨出的繭痕,說道:“以後每一個報務員都要記住這句話——腿可斷,口不開。這是你留在這本書上的。”窗外枇杷樹的青果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有幾顆己經泛黃。周太太端著新燉的骨頭湯從廚房出來,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和那年在菜市場第一次給小秦送鯽魚湯時一模一樣。小秦接過湯碗喝了一口,燙得首吐舌頭,但嘴角那道疤痕沒有再扯痛。她把柺杖放在一邊,拿起新削的鉛筆在訓練手冊扉頁上工工整整寫下三個字——小秦。然後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兩個字:腿可斷。又翻過一頁,寫下:口不開。寫完後她把鉛筆擱下,拿起湯碗繼續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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