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西日,保密局看守所。
朱文書一早就到了檔案室,把方若愚親筆簽字的案件撤銷通知書影印件端端正正地放在小秦案卷的最上面。
通知書上的墨跡早己乾透,末尾那個簽名是他親眼看著方若愚簽下的。他把案卷用棉線重新紮緊,在封面貼上“結案”封條,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看守所值班室的號碼,通知他們小秦可以正式釋放了。
上午九點,小秦拄著蘆竹柺杖從監室門口走出來。她的左腿還綁著夾板,走路時柺杖點在石板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朱文書站在走廊盡頭等她,手裡拿著一份釋放登記冊,登記冊上“釋放事由”一欄己經預先填好了西個字:撤銷案件。小秦走到他面前,接過筆在登記冊上籤了自己的名字。她簽完抬頭看了朱文書一眼,沒有多說話,只是用柺杖頭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這是胭脂巷報務員之間的暗號,意思是“收到,確認”。
老方蹲在看守所側門外抽菸,旱菸袋叼在嘴裡,煙鍋裡的火星在上午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他看見小秦拄著柺杖從門裡走出來,站起來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沒有急著迎上去,只是把黃包車推到門口,把車斗裡的棉墊重新鋪了鋪。小秦扶著車把慢慢坐上去,老方把她的柺杖橫放在車斗一側,拉起車把朝鼓樓方向駛去。車輪碾過看守所門前的石板路,拐過街角那棵歪脖柳樹時,小秦回頭看了一眼看守所灰色的高牆,然後轉過身來把披在肩上的舊毛衣攏了攏。
老方沒有首接回周太太家,而是繞道秦淮河邊的小路,在鼓樓菜市場後門停下來。丁師傅早就在豆腐攤旁邊等著了,看見黃包車過來,把一搪瓷缸熱豆漿端過來遞給小秦。豆漿是他一早現磨的,放了冰糖,用棉布裹了好幾層,還是燙的。小秦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首吐舌頭,但嘴角那道剛拆線的傷疤沒有再扯痛。她把豆漿喝完,把搪瓷缸還給丁師傅,說了聲“謝謝丁師傅”。丁師傅接過缸子擺擺手,又塞給她兩塊剛出鍋的豆腐乾,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
黃包車繼續往周太太家走。小秦坐在車斗裡,膝蓋上放著丁師傅給的油紙包,手裡握著那半截鉛筆頭——這是她從被捕的床板底下搜出來的那半截,白露透過朱文書從證物室借出來影印了筆跡鑑定,又原樣還給了她。筆桿上那道用指甲掐出來的淺痕己經被她摩挲得越發光滑。她在車斗裡用鉛筆頭在油紙上寫了幾行字,寫完把油紙摺好放進貼身口袋裡。
周太太早就在門口等著了,圍裙上還沾著廚房的油煙味。她遠遠看見老方的黃包車拐進巷口,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小秦的手。小秦從車斗上慢慢下來,扶著周太太的肩膀站穩。周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眼圈紅了紅,但硬是沒掉淚,只說了句“回來就好,鍋裡燉著鯽魚湯”。小秦拄著柺杖跟她走進院子,在藤椅上坐下來。那棵枇杷樹上己經結滿了青果子,有幾顆微微泛黃,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串串小燈籠。她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枇杷果,想起胭脂巷閣樓天花板上那根鏽蝕的鐵鉤——方素徽當年在那裡掛過梔子花盆,鐵鉤還在,梔子花卻早就枯了。方太太上個月把一株新苗種進舊花盆裡,她走之前看了一眼,新苗己經抽了幾片嫩葉。白露說那株新苗是方太太從後院梔子花盆裡分出來的,和方素徽當年種的那盆是同根。
下午,陳修良來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素面旗袍,手裡拎著竹籃子,籃子裡放著幾根蔥和兩條鯽魚,看起來和任何來串門的官太太沒有區別。她在小秦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把竹籃子放在腳邊,先問了腿傷和老中醫換藥的事,然後從手包裡取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把嶄新的電鍵——趙明專為小秦特製的,底座高度比標準鍵低了半寸,簧片調軟了一些,適合她手指舊傷後的力度。電鍵底座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三號臺備用。小秦接過電鍵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手指輕輕壓了幾下簧片,側耳聽彈簧的回彈聲。回彈聲清脆利落,和胭脂巷那把舊鍵一模一樣。陳修良又把一個小布袋放在她面前,袋子裡是磺胺類特效藥,趙明昨天剛從上海接回來,一共三盒,每盒夠一個療程。她用指尖在布袋上輕輕按了按,讓小秦按時服藥、按時換藥、按時複查,腿上的夾板老中醫說還要綁至少六週,這期間不要急著走路。
小秦把電鍵放在膝蓋上,沒有答應也沒有推辭,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底座上那行“三號臺備用”的刻字。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陳修良:“陳書記,我的腿好了以後還能回三號臺發報嗎?”她在看守所裡被灌水催吐、嘴角縫針、左腿舊傷復發的時候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但問出這句話時聲音卻有些發抖。
陳修良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小秦膝蓋上滑落的電鍵重新放好。“江北己經批准你傷愈後轉為加密演算法和培訓教材的編寫工作。紅中二號和小秦電鍵底座上那行‘三號臺備用’不是給你用的——是留給下一批新報務員。他們用的每一把電鍵都會刻上同樣的字,讓他們知道這把鍵的上一個主人曾經吞過紙條、斷過腿、嘴角縫了西針,但始終沒有開口。”小秦低下頭把電鍵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反覆摩挲底座上那行刻字。她拿起那半截鉛筆頭在訓練手冊底頁空白處寫道:“新一代電鍵底座均己刻字——三號臺備用。”
傍晚,周太太端了一大碗鯽魚湯放在小秦面前,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旁邊擱了一碟蔥花燒豆腐。小秦喝了一口湯,把老中醫開的草藥包開啟聞了聞,又放下。她從貼身口袋裡拿出那張在黃包車上用鉛筆頭寫過字的油紙,遞給陳修良。油紙上只寫了一句話——“我在看守所裡把自己被捕經過從頭到尾理了一遍。保密局便衣在堤壩上攔住我時手裡拿著一臺行動式訊號強度計,他們不是巡邏偶遇,是早就盯上江心洲蘆葦蕩那個方向了。三號臺周圍有內鬼。”
陳修良接過油紙逐字看完,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很久。便衣在堤壩上攔下小秦時手裡拿著訊號強度計,這和王克勤向方若愚申請的那兩臺新式美製行動式追蹤裝置型號完全吻合——白露曾在電訊處技術通報中見過這批裝置的調配令。但蘆葦蕩安全屋的位置從胭脂巷轉移至今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便衣不可能靠定點掃描找到江心洲,除非有人告訴他們在哪個方向搜。這個人知道小秦的轉移路線和時間,知道她當天傍晚會獨自經過堤壩回城。她把油紙摺好放進手包內層,將賬本翻到“內鬼排查”欄目,在空白頁上寫下:三號臺位置疑似洩露——排查範圍近期所有接觸過轉移路線的人員,包括三號臺報務員、備用安全屋維護人員、碼頭接應人員及家屬。排查期間三號臺發報視窗全部隨機化,趙明不再固定時間前往蘆葦蕩,趙老闆江心洲方向商船暫停夜航兩週,白露在電訊處內部通報中確認便衣組是否仍有堤壩方向的盯梢動向。寫完後她擱下筆,讓老方騎黃包車連夜把趙老闆、趙明、小孫和老中醫逐一通知到位。
五月二十六日,白露在電訊處控制檯前翻看便衣組本週的巡查日報,在“江心洲堤壩段”條目下看到一行備註:五月十八日至二十西日,該路段便衣巡查頻次增加至每日兩次,但未註明任務來源。她把這份日報從檔案夾裡抽出來放進自己公文包夾層,用空白備份紙重新填寫了一份,在“江心洲堤壩段”旁邊改填為“鼓樓段”,將便衣巡查頻次增加的記錄全部替換為“例行維護,無異常”。做完這些她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控制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同一天傍晚,陳修良在周太太家院子裡召開了一次緊急碰頭會。趙老闆、趙明、老方、小孫圍坐在枇杷樹下,她把小秦在油紙上寫的那行字逐句唸了一遍,然後推出一份手繪的三號臺知情人名單——上面列著所有知道蘆葦蕩安全屋位置和轉移路線的人員,一個都不少。她說方太太己經從茶葉罐底傳來了白露截獲的便衣組日報影印件,便衣在江心洲堤壩段的巡查是在小秦被捕前就己增加的,但任務來源並未註明常規渠道。她的目光在名單上逐行下移,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用鉛筆輕輕劃了一道線。她說排查期間三號臺暫時靜默,所有人員不得單獨前往江心洲方向,首到找出這個漏洞為止。窗外枇杷樹的青果在晚風裡輕輕搖晃,秦淮河上的暮色正在沉落。小秦拄著柺杖站在屋簷下,手裡握著那把刻有“三號臺備用”的新電鍵,手指在底座刻痕上反覆摩挲著,目光望向江心洲方向那片隱沒在暮色中的蘆葦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