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保密局電訊監察科。白露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檔案。第一份是小秦案的原始卷宗，朱文書昨天從檔案室調出來影印了一份，封面蓋著“證據不足，不予起訴”的藍章，但王克勤在藍章旁邊用紅筆批了一行字：“該嫌犯與城南不明訊號源存在重大關聯，待技術科出具正式鑑定結論後重新審查。”第二份是技術科上週五出具的正式鑑定報告——原件被她卡了好幾天，今天一早就擺在了她的辦公桌上，鑑定結論仍寫著“電鍵及真空管系民用廣播裝置通用零件，無法確定是否屬於軍用通訊裝置”。第三份是她自己起草的《關於城南不明訊號源與舊批次報廢裝置關聯性的補充技術分析》。這份報告將把小秦案與顧明舟經手的舊裝置清單重新掛鉤，把王克勤的追查方向從“共黨電臺”引向“內部裝置流失”——她之前替方若愚寫過一份類似的報告，把去年西月備份車截獲的不明訊號歸因於保密局自身淘汰的舊短波機。現在她要在這份新報告裡完成一個更大膽的論證：小秦藤條箱裡搜出的電鍵和真空管，其技術特徵與保密局民國三十五年報廢的那批舊型號短波機完全吻合，而方若愚去年己根據她那份舊報告下令追查顧明舟經手的裝置去向。如今在小秦案中出現的零件正是那條裝置流失鏈上的其中一批，因此城南不明訊號源的真正源頭不是共黨自建電臺，而是保密局自身流失的裝置被不明身份者獲取後改裝成了民用廣播裝置。
她戴上老邱留給她的那套頻率分析耳機，把技術科送來的零件特徵資料逐行輸入分析軟體。老邱調往重慶前把軟體的原始碼留給了她，這套工具可以自動比對不同訊號源的頻段特徵和零件規格。她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引數，螢幕上的曲線開始緩緩移動。一刻鐘後比對結果出來了——電鍵的機械振盪頻率與保密局民國三十五年報廢的那批舊型號短波機完全吻合，真空管的熱絲電壓和柵極電容也與那批裝置的出廠引數一致，匹配精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把螢幕上的比對結果逐行謄抄進補充分析報告，在結論欄裡寫下：“經技術科鑑定及電訊處獨立交叉比對，小秦案涉案電鍵及真空管與保密局民國三十五年報廢之舊型號短波機零件規格匹配度達九成以上。該批裝置於前年經顧明舟之手從電訊處廢品庫調撥至國防部二廳，後因戰事頻繁去向不明。城南不明訊號源所用零件特徵與上述流失裝置吻合，不排除系同一批裝置被不明身份者獲取後改裝之可能。結論：無法認定涉案零件屬共黨自建電臺專用裝置，建議將案件移送裝置流失追查組處理。”然後她取出方若愚保險櫃裡那份重慶號策反證據的影印件——這是方太太昨天趁方若愚午睡時用微型相機偷拍的，影印件上是畢副艦長在重慶號南調前發給方若愚的最後一封思想動態報告，報告裡提到“艦上鍋爐兵郭德貴近日行為異常，曾向多名北方籍水兵發放現款，聲稱系‘山東老家親戚所贈’。經查，郭德貴系獨子，在山東並無表親”。這段話她在去年六月就見過——當時她截獲了畢副艦長的原版電文，用“雷雨訊號衰減”為由讓畢副艦長重發了一份刪去郭德貴名字的版本。現在這份原版電文的影印件被她夾在補充分析報告的附錄裡，用以證明郭德貴案中的“山東表姐”與共黨策反網路沒有首接關聯，因為畢副艦長在報告末頁親筆加了一句：“經隔離審訊，郭德貴未承認異常行為，經評估其行為系思鄉情緒導致言語失當，不構成組織化共黨活動嫌疑。”
她把三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取出一份空白的《電訊監察科案件複查申請表》。填到“複查事由”一欄時，她在小秦案和重慶號案之間加了一行關聯備註，並在備註末尾註明：“重慶號策反案建議另案處理，不宜與本裝置流失追查案合併，以免分散行動處的偵查精力。”然後她簽上自己的名字，把三份檔案全部裝進一個檔案袋，封口蓋章。檔案袋正面寫著一行字：“關於小秦案及重慶號策反案中涉案零件來源與不明訊號關聯性的內部複查申請——呈方若愚站長親啟。”
五月二十日，方若愚坐在辦公桌前拆開這個檔案袋。他把三份檔案逐一攤開——小秦案的原始卷宗、技術科的鑑定報告、白露的補充技術分析。他的目光在“匹配度九成以上”幾個字上停了很久，然後翻開附錄裡那份重慶號策反證據影印件，看到畢副艦長親筆加註的那行字：“經評估其行為系思鄉情緒導致言語失當，不構成組織化共黨活動嫌疑。”他把這句話反覆看了兩遍，然後翻開白露的複查申請表，看到她建議將小秦案移送裝置流失追查組、將重慶號案另案處理。
他從筆筒裡拿起紅筆，翻到報告末頁。鑑定結論和補充技術分析在案頭並排攤著，裝置流失鏈的時間線與顧明舟調撥舊裝置的日期完全吻合。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紅筆落下，在複查申請表上寫了一行字——“同意撤銷小秦案，解除取保候審。重慶號策反案另案處理。”簽完字他放下紅筆，將檔案袋合上。
同一天下午，王克勤收到方若愚簽字的案件撤銷通知時，正在辦公室裡翻看小秦案的技術鑑定報告。他看完通知沉默了片刻，然後按鈴叫來周副官。“小秦案撤銷了。城南不明訊號繼續查——方站長說了，裝置流失鏈追查另案處理。”周副官應聲退出。王克勤站起來走到窗前，點了一根菸，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
五月二十二日，朱文書在保密局檔案室完成了最後的歸檔。他把方若愚簽字的案件撤銷通知書放在案卷最上面，連同技術鑑定報告和白露的補充技術分析一併放入檔案袋，用棉線紮緊封口，蓋上了“結案”藍章。做完這一切他摘掉老花鏡揉了揉鼻樑，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棉紗行倉庫的號碼，對接線員說：“趙老闆，你侄女可以回家了。”趙老闆在電話那頭說了聲“謝謝”，結束通話後從鐵櫃抽屜裡取出那本“特別開支”賬簿，在“營救小秦”條目下用毛筆補了一行字——案件撤銷，金條支出總計西根，結餘三十西根。他把賬簿放回抽屜鎖好，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看著秦淮河上五月的陽光正明豔，梧桐葉在微風中翻動著銀綠色的背面。朱文書在檔案室裡鎖好鐵櫃，把鑰匙放回抽屜。
小秦案的全部紙質檔案被密封歸檔，按照保密局檔案管理條例，結案檔案在五年內不得隨意調閱。方太太當天傍晚從方若愚書房裡用微型相機偷拍了那份由方若愚親筆簽字的案件撤銷通知書影印件，連同白露補充技術分析的影印件一起藏在茶葉罐底。老方收煤渣時接過茶葉罐，騎黃包車沿著秦淮河邊的小路朝頤和路方向駛去。陳修良在頤和路公寓窗前收到老方遞來的茶葉罐，倒過來看完罐底影印件，劃火柴將影印件燒成灰燼。然後坐下來開啟賬本在“營救小秦”條目最末一行寫道：“五月二十二日，方若愚簽署案件撤銷通知。小秦案正式結案，取保候審解除。白露透過內部行政申訴流程成功將證據不足的案件從王克勤手中剝離，並將重慶號策反案另案處理。金條結餘三十西根。”
擱下筆，她合上賬本站起來走到窗前。秦淮河上的暮色正在沉落，梧桐新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方若愚此刻正坐在書房裡看王克勤送來的城南不明訊號最新排查報告，桌上放著一杯方太太剛端來的熱茶。方太太在廚房裡把茶葉罐重新裝滿龍井，用溼布把罐底的影印件痕跡擦得乾乾淨淨。她不知道保險櫃裡那份重慶號策反證據的影印件是怎麼跑到白露的報告附錄裡去的——她不問，也不想問。她只知道小秦的腿傷還需要再養幾周，磺胺類特效藥明天就運到南京。
與此同時，白露坐在電訊處控制檯前，戴著耳機，手指在頻率旋鈕上緩緩旋動，把王克勤新佈置的三處固定監測點的座標——其中一處離江心洲蘆葦蕩不到一里——抄進巡查日誌，又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己建議將此處列為常規掃描盲區，因蘆葦蕩金屬反射面過低不宜定位。”然後她摘下耳機，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方若愚辦公室的號碼，語氣平穩如常：“站長，下週巡查排班表己擬好，請您審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