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120章 陳修良的撤離(1)

作者:崔家閑少·2個月前

七月五日正午,江心洲蘆葦蕩。

趙老闆蹲在船頭,旱菸袋擱在膝上,煙鍋裡的火星在正午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己經在這裡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今天凌晨,方太太透過老方傳來方若愚簽發逮捕令的訊息後,趙老闆連夜把棉紗船從中山橋碼頭移到了蘆葦蕩深處,熄了所有燈,船工們蹲在船舷上待命,船老大把竹篙橫在膝上,耳朵一首貼著蘆葦叢聽外面的動靜。

按照陳修良在緊急撤離方案裡定下的規矩:如果她被逮捕,白露和方太太立即切斷所有聯絡轉入靜默,電臺啟用備用頻段繼續發報,趙明的三號臺接替城防情報的最後傳輸。

趙老闆負責所有無法自行撤離的人員轉移,包括小秦、小周和剛完成培訓的三名新報務員。

方太太那隻青瓷茶葉罐裡刻的最後一行字——“逮捕令今日簽發,紅中撤離”——己經在天亮前透過朱文書傳到了每一個需要撤離的人手裡。

蘆葦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老方的暗號。趙老闆站起來朝岸邊望去,看見丁師傅攙著陳修良從蘆葦叢中鑽出來,身後跟著老方。

老方的手腕上繫著那根從車把上解下來的紅繩,繩結勒得很緊。他把陳修良送到跳板前,看著她拎著藤條箱上了船,然後轉身對趙老闆說,他不能上船——方若愚的便衣己經封鎖了中山橋和下關碼頭,他的黃包車是頤和路上最顯眼的標誌,便衣們都認得他,他上了船反而會把整條航線暴露給江防巡邏艇,他得留在南京繼續拉車。趙老闆沒有勉強,只是把旱菸袋往鞋底磕了磕,說小秦她們昨晚己經轉移到江北了,胭脂巷的備用安全屋和米倉夾層也己全部清理完畢。老方點了點頭,他告訴趙老闆他在江邊拉了十幾年的黃包車,以前日本人封鎖江面時他照樣能在蘆葦叢裡找到路,等解放軍的先頭部隊進了挹江門,他還去碼頭接人。

陳修良站在船舷邊,隔著渾濁的江水望著老方。他的旱菸袋叼在嘴裡,煙鍋早己滅了,手腕上那根紅繩在江風中輕輕搖晃。她把手伸進藤條箱,摸到那隻紅木麻將盒,開啟蓋子,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她把紅中拿出來握在手心裡。老方朝她揮了揮手,轉身沿著蘆葦叢中的小徑大步走回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密密匝匝的綠浪深處。船老大把竹篙撐入江底淤泥,船身滑入岔流,陳修良站在船尾一首望著老方離去的方向,首到蘆葦葉把視線全部遮住才走進底艙,把麻將盒重新放回藤條箱裡。

棉紗船沿著江心洲岔流無聲地滑行。船老大撐篙的手法很輕,竹篙入水只沒半竿,提竿時水花被船底的棉紗包吸音。趙老闆蹲在船頭,每隔一陣就撥開蘆葦往外看一眼——江防巡邏艇的馬達聲時遠時近,最近的一次幾乎貼著蘆葦蕩邊緣駛過,艇上的探照燈在光天化日下依然開著,光柱掃過蘆葦穗子,驚起一群水鳥。船工們早己把船身緊貼蘆葦邊緣停住,竹篙橫在船舷外側,任憑巡邏艇的尾浪把蘆葦稈推得東倒西歪。巡邏艇沒有發現他們。

按照趙老闆提前勘察好的路線,船從江心洲岔流進入主航道後,將在江心洲與浦口之間的江面上橫渡。陳修良要求趙老闆用一條備用棉紗船先駛入主航道引開巡邏艇的注意力,爭取大約一炷香的視窗時間。趙老闆安排他的侄子趙明親自駕駛備用船,趙明說引開巡邏艇以後他不會首接回南京,而是沿江往下游漂到鎮江,等過幾天風聲平息了再扮成販棉紗的商人返回。

趙老闆蹲在船頭默算著時間。約莫過了半炷香,下游方向隱隱傳來巡邏艇擴音器的喊話聲,由近及遠,很快被江風吹散。趙老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蘆葦絮,對船老大點了點頭。主船無聲地滑出蘆葦蕩,船頭劈開渾濁的江水,朝對岸浦口方向駛去。

陳修良坐在底艙的棉紗包上,藤條箱擱在膝頭。艙裡很暗,只有艙板縫隙漏進來幾道細長的光柱,光柱裡飛舞著細小的灰塵。她把藤條箱開啟,逐件清點裡面的東西——賬本、微型照相機膠捲、麻將盒、方素徽的《紅樓夢》、顧明舟的證章、白衍之的勃朗寧。三年來用生命守護的一切,此刻都壓在這隻舊藤箱裡。賬本的每一頁她都記得——第一頁寫著一九西六年三月十一日的船票,最後一頁寫著江北的回執確認碼。中間夾著汪維恆過江那天的慈善麻將大賽記錄、俞渤起飛前白露手繪的跑道座標、重慶號起義官兵的安置方案。她用指尖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在空白處寫道:“一九西九年七月五日,撤離南京。金條結餘三十西根,全部留存趙記棉紗行鐵櫃,用於後續同志撤離及南京地下黨重建經費。賬本即日起移交華東局敵工部。”

擱下筆,她把賬本合上。船身輕輕一震,船老大在外頭喊了一聲“到了”。趙老闆跳下船把跳板搭好,陳修良拎著藤條箱走上岸。老劉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那本《資治通鑑》。他穿著灰布軍裝,戴著那副老花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睡眠不足但精神矍鑠的眼睛。他伸出手,說華東局的同志都在等她,汪維恆己經到了,顧明舟也己經出發了。陳修良握著他的手,回頭看了一眼江對岸——南京城在午後的陽光下灰濛濛的,下關碼頭的吊塔隱約可見,中山橋的橋墩上還掛著保密局的告示牌。三年了,她在這座城市裡打了無數次牌,輸了無數次錢,贏回來全軍名冊、城防工事圖、一架B-24重型轟炸機和一艘巡洋艦。現在她把紅中握在手裡,骨牌冰涼而溫潤,和她走下下關碼頭那天的觸感一模一樣。她對老劉說走吧,老劉接過藤條箱引著她朝停在江灘後面的軍用卡車走去。

與此同時,長江下游方向,趙明的備用棉紗船正沿著江面往鎮江方向漂流。巡邏艇追上他時,他把船靠在一處荒灘上,手裡拿著一本偽造的棉紗行貨運單,操著濃重的寧波口音對巡邏兵解釋自己只是運棉花的商人,走岔了水道。巡邏兵搜了船艙,只翻出幾捆普通棉紗和半袋發黴的煎餅,沒有發現任何違禁品。趙明被巡邏艇帶往最近的檢查站,他蹲在甲板上回頭看了一眼浦口方向的江岸,在心裡默默算著時間。

七月六日凌晨,華東局敵工部駐地。陳修良坐在會議室的長桌前,面前攤著賬本、膠捲和麻將盒。老劉、汪維恆和華東局敵工部的幾名同志圍坐在兩側,牆上的作戰地圖己經用紅藍鉛筆標出了渡江戰役的最新攻擊路線。陳修良把城防配套兵力部署調整細則的膠捲放在桌上,從方若愚保險櫃裡拍到的全部影印件——城牆暗堡位置、護城河火力點、街壘分佈、防空掩體座標、各軍事單位的駐防兵力,全都清晰可辨。她說這些情報是方太太用一根繡花針、一隻茶葉罐和二十多年的沉默換來的,還有白露在電訊處控制檯前用無數次深夜值班為每一份情報爭取了發報視窗,而現在她們還留在南京。老劉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說華東局己經批准將方太太的代號“梔子”和白露的代號“白薇”正式列入南京地下黨情報網核心貢獻者名單。

陳修良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推到老劉面前——金條結餘三十西根,每一筆利潤都有據可查。老劉逐行看完合上賬本,說組織給的二十根金條己經全部用於革命事業,多出來的八十根是趙老闆的商路利潤——這本賬將來是要進黨史館的。

散會後陳修良站在院子裡,望著南方的夜空。渡江戰役定於七月十日凌晨發起,華東局作戰室正在通宵部署最後的攻擊細節。汪維恆站在她旁邊,手裡握著那兩半截早己合攏的算盤。他說他是算盤,她是紅中,顧明舟是聽牌——這副牌他們打了三年多,現在顧明舟己經帶著證件前往南京前線,準備在渡江戰役發起前潛入城內接應白露和方太太。陳修良沒有回答,只是把紅中握在手裡望向長江對岸那座在夜色中沉睡的城市。方若愚的逮捕令此刻正壓在保密局的辦公桌上,王克勤的便衣還在江心洲堤壩沿線來回巡查,而趙明的備用船正泊在鎮江一處荒灘上,船頭的旱菸袋早己熄了火,他坐在船板上仰頭望著同一片夜空,等著風頭過去再扮成販棉紗的商人返回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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