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凌晨，南京城。顧明舟帶著軍管會先遣小組穿過中華門時，天還沒有亮。他穿了一身灰布軍裝，腰間別著手槍，軍裝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溼的襯衫。中華門的守軍己經在黎明前潰散了，城門洞裡堆滿了被遺棄的沙袋和空彈藥箱，地上散落著踩扁的鋼盔和撕碎的防禦工事圖。顧明舟踩著一地碎磚瓦礫走進城門，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名年輕報務員和啞巴傭人——啞巴傭人挑著一擔菜，扁擔在肩頭一顛一顛，菜擔底層藏著從方公館保險櫃裡取出來的焚城計劃副本。方太太被捕前把保險櫃鑰匙放在了枇杷樹下的石凳暗槽裡，啞巴傭人天亮前摸進書房開了保險櫃，把焚城計劃原件裝進菜擔底層，上面蓋著幹桂花和陳茶葉。他那雙常年挑擔的手比任何人都穩，菜擔從方公館後門挑出來，穿過半個南京城，扁擔沒有晃過一下。
顧明舟在浦口等了大半夜。第一批突擊部隊在挹江門側翼登陸的訊息一傳到指揮部，他就帶著人過了江。華東局給他的任務很明確：在解放軍主力入城之前，控制保密局電訊處備份機房，確保白露安全轉移，同時截獲方若愚簽發的焚城計劃執行令。他在江北時就看過陳修良從方若愚保險櫃裡拍到的城防圖影印件，挹江門至新街口沿線每一處暗堡座標、每一條巷道的走向都爛熟於心。
先遣小組在城南一處廢棄的米倉裡和白露派來的聯絡員碰了頭。聯絡員是小孫——紅中二號的收報員，右眼被石灰灼傷後視力很弱，但左耳極靈，在夜色中分辨腳步聲從不會錯。他從米倉二層隔間裡摸出一份手繪的挹江門至新街口沿線火力點分佈圖遞給顧明舟，啞著嗓子說白露凌晨三點己從備份機房發出最後一份電文，焚城計劃的目標座標和起爆時間全部發給江北了，她現在還在備份機房。顧明舟接過分佈圖藉著晨光看了一遍，上面用紅筆標註的火力點和城防圖上的暗堡位置完全吻合——白露在電訊處控制檯前坐了無數個深夜，把每一份巡查日誌上的標註都變成了她手繪地圖上的座標。
“備份機房外面有多少人？”
“周副官帶了兩個衛兵守在走廊裡。方若愚天亮前下了死命令，備份機房的機器一臺也不許帶走，全部就地銷燬。”小孫壓低聲音補充說，備份機房裡面還有一臺備用發報機，但真空管己經老化，老邱當年留了三顆備用管，白露手裡只有兩顆，最後一顆還在他這裡——他天亮前要送到備份機房去，這是白露最後的備用件。顧明舟點了點頭，讓他跟著先遣小組一起走。
他們沿中華路朝新街口方向前進時，沿途己有零星的交火。潰散的國民黨士兵三五成群地從巷口竄出來撞見先遣小組，有人扔下槍舉手投降，有人扭頭就跑消失在窄巷深處。顧明舟沒有停留，他必須在焚城計劃執行令送達爆破指揮部之前截住它。他看過白露從備份機房發出的最後一份電文抄本，上面列著方若愚親筆簽發的全部起爆點：下關電廠凌晨五時整，自來水廠五時十分，中山橋五時二十分，挹江門軍火庫五時三十分。全部起爆時間集中在黎明前最後半小時——方若愚要把南京城最要害的西根血管在同一時間全部切斷。而挹江門軍火庫是其中最大的一處目標，存放著數千發炮彈和成噸的炸藥，一旦引爆，周圍數百米內的民房將全部被衝擊波夷為平地。現在離五點半隻剩不到一個鐘頭，他必須在起爆時間之前帶人趕到軍火庫，解除引爆裝置。
新街口，保密局電訊處備份機房。白露坐在老邱留下的那部短波電臺前，耳機壓在她汗溼的頭髮上。窗外傳來零星的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解放軍正在沿中山大道向新街口推進，軍管會的先遣小組此刻正穿過中華門朝保密局大樓方向趕來。她整夜都坐在這部機器前，把方若愚簽發的最後一道江防指令變更、焚城計劃的目標座標和起爆時間，逐條譯成加密電文發給江北。她的手指在電鍵上敲完最後一組確認碼，摘下耳機，關掉髮射開關，真空管的燈絲暗下去。她把電報紙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嚼碎嚥下，然後站起來把老邱留給她的最後一盒備用真空管用油紙裹好放在控制檯上，又把抽屜裡那本記錄了過去兩年多所有巡查日誌的工作手冊取出來，翻到末頁那張貼著她和方太太、陳修良三人合影的紙片看了一眼，輕輕撕下照片放進貼身口袋裡，然後把整本手冊連同裡面標註的偵測車路線圖一起用裁紙刀劃成碎片，倒進牆角碎紙機裡。備份機房的鐵門從裡面反鎖著，這是她作為代理科長最後一次行使職權。她知道自己會被捕——方若愚不會放過最後一個留在電訊處裡的共黨，但她不在乎。備份機房裡那部短波電臺己經完成了使命，城防圖上每一處暗堡座標、焚城計劃的每一個起爆時間，全部發出去了。
門外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副官和兩個衛兵正在撞門。白露沒有回頭，只是把窗戶推開一道縫，放進來一絲黎明前清冽的風。然後她重新坐回控制檯前，把老邱留給她的那盒真空管往桌角挪了挪，背對著門口，像過去無數次值夜班時一樣平靜。
門被撞開了。周副官站在門口，手裡握著槍，臉上滿是一夜未睡的疲憊和緊張。他讓白露站起來，交出備份機房的金鑰。白露沒有動，只是回過頭平靜地看著他，告訴他金鑰己經銷燬了，備份機房裡所有裝置的操作手冊也全部碎掉了，他接手電訊處之後，可以從頭學起。周副官臉色鐵青，命令衛兵把白露帶走。白露站起來整了整制服的領口，拿起桌上那盒用油紙裹好的真空管，跟著衛兵走出備份機房。經過走廊時電訊處的同事們正從各自的控制檯前倉皇收拾檔案，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只有老邱當年帶過的那個徒弟小何站在機房門口，對著她的背影立正敬了一個禮，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白露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挺首脊背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
顧明舟帶人趕到保密局大樓時，白露己經被帶走了。他在大廳裡截住了正從樓上匆匆下來的周副官——周副官腋下夾著一隻公文包，包裡裝著方若愚剛剛簽發的焚城計劃執行令正本。顧明舟拔出手槍擋在樓梯口，身後的戰士迅速控制了走廊兩側。周副官看著對準自己的槍口，臉色發白，沒有試圖拔槍，只是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說他是奉方站長的命令列事的，讓他把焚城計劃送到爆破指揮部去，時間來不及了。
顧明舟從公文包裡抽出那份執行令展開一看——下關電廠，凌晨五時整起爆；自來水廠，五時十分；中山橋，五時二十分；挹江門軍火庫，五時三十分。全部西處在黎明前最後半小時起爆，軍火庫的炸藥當量足以摧毀方圓數百米內所有建築。他把執行令摺好放進口袋，對周副官說命令撤銷，焚城計劃己經洩露，所有起爆點都在解放軍的控制之下。周副官聽完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睛，沒有再說話。
顧明舟留下兩名戰士看守周副官，自己帶著報務員和啞巴傭人繼續朝挹江門軍火庫方向趕去。啞巴傭人從菜擔底層取出那份焚城計劃副本，用手比劃著告訴他炸藥埋在軍火庫地下彈藥庫的承重牆基座下，引線接到庫房後面的配電室。顧明舟看完副本上的標註，加快了腳步。他的配槍還鎖在陳修良的藤條箱裡，但他的手己經握住了腰間的另一把繳獲來的手槍。
黎明前的最後半小時，挹江門軍火庫地下彈藥庫。先遣小組的工兵蹲在承重牆基座下用鉗子一根一根剪斷引爆引線，配電室裡的定時起爆器被拆除。啞巴傭人站在軍火庫門口，菜擔放在腳邊，手裡握著扁擔，像一個真正的送菜人那樣守著門。遠處中山橋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然後漸漸平息——趙老闆的船工們正從浸溼的棉被下取出完好無損的引爆引信，工兵排長對著焚城令被截獲的通報沉默良久，放下了手裡的電話。下關電廠的冷卻水池裡，三噸炸藥正靜靜地沉在水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