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日凌晨,保密局南京站。方若愚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話筒。窗外中山橋方向傳來密集的槍聲,解放軍突擊部隊正在向城內推進,火光在黎明前的夜空此起彼伏,把枇杷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枝葉搖晃,像無數只正在揮動的手。辦公室裡只亮著一盞檯燈,光暈照在桌面上那份剛起草完畢的焚城計劃執行令上——下關電廠、自來水廠、中山橋、挹江門軍火庫,全部標上了紅色圓圈,每一個圓圈旁邊都註明了起爆時間和炸藥當量。他用紅筆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筆跡和過去二十多年裡簽過的每一份檔案一樣工整。
電話線裡只有沙沙的電流聲。他剛才撥了三次爆破指揮部的號碼,每一次都是忙音。王克勤最後一次和他通話是在一個多鐘頭以前,說江防巡邏艇在江心截住了一艘共黨的偵察船,船上的人拒不投降,交火後船沉了,但船上沒有找到任何檔案。方若愚當時就知道那不是偵察船,那是一艘故意暴露的誘餌船,船上的人用命換了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江面上的那幾十分鐘。那幾十分鐘裡,共軍的先頭部隊己經從挹江門側翼的薄弱段無聲地渡過了長江。
他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枇杷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方太太蹲在樹下鬆土的身影己經不在了——她昨天傍晚被軍管會的人帶走,走的時候穿著那件蟹殼青素面旗袍,襟口彆著白絨花,什麼也沒帶,只帶走了那張方素徽在胭脂巷地板下藏了二十多年的姐妹合影。帶走她的人裡面有一個是顧明舟。顧明舟昨晚趁夜色潛入城內,和啞巴傭人接上頭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方公館後門接方太太。方太太打開後門時沒有哭,只是把一盆梔子花遞給啞巴傭人讓他幫忙帶到雨花臺去,說素徽的墳前今年還沒有開花。
方若愚收回目光。桌上那隻茶杯裡的龍井早己涼透了,茶葉是方太太親手炒的,她每年春天炒新茶,炒好了裝進青瓷茶葉罐裡,放在碗櫃最高處。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開始在茶葉罐底刻字——用一根繡花針,把保險櫃密碼、城防圖編號、焚城計劃的會議日期一筆一畫刻在釉面上,每次刻完都用溼布擦乾淨,不留痕跡。他從來沒有翻過那隻茶葉罐。二十三年了,他每天早上喝她泡的茶,從來沒有問過茶葉是從哪裡買的。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副官推門進來,臉色蒼白,軍裝的領口敞開著,額頭上全是汗。“站長,中山橋正面守不住了!共軍主力己經突破挹江門,正沿中山大道向新街口推進,先頭部隊過了鼓樓,離保密局大樓不到兩里路。爆破指揮部電話還是打不通——下關電廠和自來水廠都沒有回應,派去中山橋的工兵隊回來的人說橋下泊著好幾條棉紗船,橋墩被船工用溼棉被蓋住了,工兵排長被繳了械。”
方若愚沒有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簽過字的執行令遞給周副官。“立刻送到爆破指揮部。所有起爆點按原計劃執行,五時整準時起爆。指揮部電話打不通就派人親自去——下關電廠、自來水廠、中山橋、挹江門軍火庫,一個也不許漏。”
周副官接過命令,站在原地沒有動。“站長,您家裡——”
“我知道了。”方若愚打斷他的話,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把白衍之那份調查報告從保險櫃裡取出來放在桌上,翻到末頁,白衍之最後的手寫字在臺燈光下清晰可辨——經手人疑為聯勤總部汪維恆,建議立即傳訊沈若蘭。這份報告他在保險櫃裡鎖了好幾年,白衍之死前沒有寫完,白露替她哥哥寫完了。白露此刻正被關在保密局看守所裡,備份機房裡的短波電臺己經沉寂,她發完最後一組確認碼後關掉了發射開關,把電報紙嚼碎嚥下,真空管的燈絲暗下去,耳機放在桌上。她在控制檯前重新坐下來,背對著門口,像過去無數次值夜班時一樣平靜。
“讓王處長把白露的審訊記錄送到我這裡來。我親自審。”方若愚把白衍之的報告放回保險櫃,關上櫃門。
周副官應聲退出,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方若愚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站了片刻,然後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道縫。晨風灌進來,帶著硝煙和塵土的氣息,遠處鼓樓方向的槍聲越來越近。解放軍正在沿中山大道向新街口推進,先頭部隊己經過了鼓樓,離保密局大樓不到兩里路。他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把桌上那份焚城計劃執行令的存根摺好放進口袋,然後按鈴叫來值夜的勤務兵,讓他去把白露從看守所提到自己辦公室。勤務兵應聲跑出,走廊裡傳來他急促的腳步回聲。方若愚重新坐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那支紅筆放在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等著白露被帶來。窗外枇杷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沙沙作響,天色正在一點一點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