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公館回來的第二天，陳修良起得很早。
她站在窗前，看著頤和路的梧桐樹在晨光裡慢慢亮起來。三月中旬的南京，天亮得越來越早了。梧桐的新葉一天比一天大，從嫩黃變成嫩綠，從嫩綠變成翠綠。春天正在這座城市裡攻城略地。
但春天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方太太邀她下週五去茶會。這意味著她進入了方若愚的視線——不只是他太太的視線，是他本人的。保密局南京站站長的公館，每一塊磚頭下面都可能埋著竊聽器，每一個傭人都可能是特工。在那裡面，她不能說錯一個字，不能做錯一個動作。
還有白露。那個笑起來眼睛不笑的女人。她是方太太的“侍女”還是“學生”？她在牌桌後面看了一整晚，看到了什麼？最後那一眼又是什麼意思？
陳修良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放在腦子裡，像擺麻將牌一樣擺開，然後一個一個去想。
這是她在莫斯科學會的方法。謝教員教過他們：當情報太雜的時候，不要慌。把每一條情報想象成一張麻將牌。筒子是一類，索子是一類，萬子是一類。分類之後，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出牌了。
她先把“方太太”這張牌拿出來。
方太太是什麼人？保密局站長的夫人，頤和路牌局的核心。從昨晚的接觸來看，這個女人不簡單。她能看出杭羅，能看出陳修良的“不專心”，能在三言兩語之間摸清一個陌生人的質地。但她同時又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像是在替丈夫工作。她更像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站在保密局站長身邊、看著一切發生、但自己不下場的旁觀者。
她邀陳修良去茶會，是替方若愚篩選目標，還是她自己對陳修良產生了興趣？
兩種情況都有。
如果是前者，說明方若愚己經開始注意她了。如果是後者——一個保密局站長的夫人，對一個陌生的寡婦產生個人興趣——這未必是壞事。
然後是“白露”這張牌。
軍統的人。方若愚的人。專門監視官太太圈子的“異常社交”。從昨晚的表現看，白露對陳修良的興趣明顯增加了。那種興趣不是善意的。她最後那個笑容，是一種“我抓到你了”的暗示。
但她抓到了什麼？
陳修良回想昨晚的每一局牌。她輸了六局，贏了兩局。輸的時候她心甘情願，贏的時候她等的是自摸。整個晚上，她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
除了那一次——方太太打出九筒，她沒有胡。
白露注意到了嗎？
如果白露是一個懂麻將的人，她一定注意到了。在牌桌上，不胡上家喂的牌是正常的，但不胡對家打出的關鍵牌——尤其是清一色聽牌時——就有些刻意了。
陳修良閉了一下眼睛。
她犯了一個錯誤。為了在方太太面前表現得“有骨氣”，她放棄了胡方太太的炮。但她忘了，桌上還有一個白露。一個同樣懂牌、而且專門來觀察她的人。
以後不能犯這種錯了。
最後是“王克勤”這張牌。
昨晚他沒有上桌，但全程都在觀察。從沙發到牌桌，不到五米的距離。他看報紙，但報紙從頭到尾沒有翻過一頁。他不是在看報紙，他是在看她。
散場時他專門出來跟她說話。“輸贏不要緊。打牌嘛，交個朋友。”語氣和善，像一個好客的主人。但陳修良知道，王克勤不是那種會跟人“交朋友”的人。他交朋友的唯一方式，是把人請進審訊室。
她的首覺告訴她：王克勤對她的懷疑，並沒有消除。只是暫時壓下去了。
她需要做點什麼，讓王克勤徹底放心。
上午九點，陳修良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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