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之想了想。“往前走，有個賣針線的攤子。攤子後面是條小巷，巷子盡頭有個小茶館，沒什麼人。”
“你先走。我跟上。”
周敏之站起身，付了魚錢，拎著籃子往前走。陳修良又蹲了一會兒，挑了一條鯽魚，付了錢，然後慢慢跟上去。
賣針線的攤子在菜市場盡頭。陳修良繞過攤子，走進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的山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巷子盡頭果然有一家小茶館，門面小得只能放三張桌子。周敏之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面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陳修良在她對面坐下來。
“若蘭。”周敏之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瘦了好多。我差點沒認出來。”
“周姐姐，你還好嗎？”
周敏之的眼圈忽然紅了。“好什麼呀。老馬調到南京以後，天天有人跟著。出門買菜有人跟，回家有人跟，連上個廁所都有人跟。老馬說是‘例行安保’，可我知道——他們是在監視他。因為他跟國防部裡幾個不聽話的走得近。”
陳修良的心動了一下。
“哪些不聽話的？”
“具體的我不清楚。老馬不跟我說。但我知道有一個人，姓顧，是二廳的參謀。老馬說他‘想法跟別人不一樣’。”
顧明舟。
陳修良沒有讓任何表情浮上臉面。她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很次，澀口。但她的舌尖幾乎感覺不到澀味。
周敏之的丈夫馬國良，和顧明舟走得近。這意味著馬國良可能是“不聽話”的那批軍官中的一個——對內戰不滿，對國民黨失望，可能在尋找別的出路。
這是機會。也是風險。
機會是：如果馬國良是可以爭取的物件，透過周敏之這條線，她可能開啟國防部後勤處的一個口子。
風險是：馬國良正在被監視。周敏之也在被監視。任何與周敏之接觸的人，都可能被納入監視範圍。她今天來菜市場，可能己經被人看見了。
“周姐姐，”陳修良放下茶杯，“有人找過你問我的事嗎？”
周敏之愣了一下。“你的事？沒有啊。”
“如果有，”陳修良說，“如果有穿中山裝的人，拿著照片來找你，問你認不認識照片上的人——照片上的人是我——你會怎麼說？”
周敏之沉默了幾秒鐘。
“若蘭，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她的聲音忽然不抖了，“在上海的時候，你半夜三更出去，天亮才回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房間裡那架鋼琴，從來沒有彈過完整的曲子，因為你在琴譜裡夾了別的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
陳修良看著她。
“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因為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在做的事情，是為了這個國家好。”周敏之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老馬也是好人。他被調到南京以後，天天晚上睡不著覺。他說這場仗打下去，中國就完了。他說他不想打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若蘭，我不會害你。打死我也不會。”
陳修良伸出手，握住了周敏之的手。兩個女人的手在茶桌上交疊。一個細嫩些，一個粗糙些。但溫度是一樣的。
“周姐姐，如果有穿中山裝的人來找你，問你認不認識張靜宜，你就說——認識。頤和路的張太太，打麻將認識的。方太太的牌局上見過。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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