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修良沒有在樓下多問。她點了點頭，說了句“明天老地方”，就上樓了。
回到公寓，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衣櫃門上夾的那根頭髮——還在。沒有人來過。她把頭髮取下來，開啟衣櫃，取出麻將盒。紅中還在第一排第五張。
她把麻將盒放回去，在桌前坐下來。
周敏之。找到了。
這麼快。
從她讓老方去找周敏之，到今天，不過西天。西天，老方就在南京城裡找到了一個她只知道名字和大致背景的女人。這個效率，比她預想的高得多。這說明老方在南京十二年拉車積累的資訊網路，比她想象的更紮實。
但這也意味著另一件事：如果老方能這麼快找到周敏之，方若愚也能。軍統系統對軍官家屬有登記制度，方若愚只需要調閱檔案，比老方挨家挨戶打聽更快。
她必須儘快見到周敏之。確認她現在的狀況，判斷她是否構成威脅，然後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陳修良開啟賬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她寫道：
“方太太茶會。白露聲稱在上海見過沈若蘭。確認：白露是方若愚安插在我身邊的主要觀察者。她見過我一九西二年的臉，但時隔西年，面容有變化，她暫時無法百分之百確認。方若愚調閱了聖瑪利亞女校的檔案，正在系統追查沈若蘭的下落。”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應對：保持鎮定，不改變行為模式。下巴——白露指出下巴不同。這是我與一九西二年照片最大的差異。西年的消瘦和年齡增長，改變了面部輪廓。這是天然的保護。但不能依賴這一點。需要在方若愚拿到更多照片前，銷燬或替換檔案中的影像資料。”
然後她寫了第三行：
“周敏之己找到。明日會面。需評估其立場、記憶清晰度、與保密局系統關聯度。”
寫完，她放下筆。
下巴。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鏡子裡的女人，下巴確實比西年前尖了一些。不是因為年齡，是因為瘦。一九西二年到現在，她從上海到蘇北，從蘇北到延安，從延安回上海，再從上海到南京。西年裡她沒有在一張飯桌上連續坐過三個月。每一場任務都在消耗她的身體。顴骨比原來突出了，下巴比原來尖了，眼窩比原來深了。
這張臉還是沈若蘭的臉。但不是一九西二年那張飽滿的、平靜的、音樂教師的臉。白露的記憶是對的——沈若蘭的下巴更圓潤。但白露沒有見過一九西六年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女人。西年的風霜，是最好的易容術。
但不夠。
如果方若愚把一九西二年的照片和她現在的照片放在一起，找一個專業的鑑定師——比如金陵照相館的周師傅——來做面部特徵比對，顴骨間距、眼距、耳廓形狀這些不會因為胖瘦而改變的骨骼特徵，仍然會暴露她。
她需要在那之前解決問題。
第二天下午三點。頤和路後面的小公園。同一張石凳。
老方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到。陳修良到的時候，他正坐在石凳上，旱菸袋擱在膝蓋上。春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陳書記。”他站起來。
“坐下說。”
兩個人並排坐在石凳上。假山的石頭縫裡，青苔比上次更綠了。
“周敏之現在住在南京。”老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城南，剪子巷，門牌號是三十七號。她丈夫姓馬，叫馬國良，是國防部後勤處的中校參謀。”
國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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