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週五。
陳修良站在衣櫃前，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挑選旗袍。今天方太太的茶會，是她來南京後最重要的一場社交。不是因為方太太本人——雖然她的分量足夠重——而是因為這場茶會極有可能是方若愚在幕後安排的。他要親眼看看，這個被太太邀請的“張太太”到底是什麼人。
她最終選了一件蟹殼青的素面旗袍，滾著同色系的暗紋邊。料子是蘇州的宋錦，光線下能看到極細的織紋——不是龍鳳，不是花卉，是萬字紋。連綿不斷的萬字，寓意吉祥綿長。識貨的人一眼就知道這件旗袍的價值不在表面，在經緯之間。
耳墜選了米粒珍珠，不大，但顆顆圓潤。鐲子沒戴。頭髮盤起來，插一根素銀簪子。整體效果是：有身份，但不張揚；有品味，但不炫耀。
她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女人眉眼平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看不出緊張，看不出算計，看不出她今天早上剛發現麻將盒裡的紅中被移到了第一排第五張。
又換位置了。
從第西張移到了第五張。依然是刻意的，依然是不動聲色的。那個進入她房間的人，每次都會動紅中。每次都是不同的位置。他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一首都在。我可以碰到你最私密的東西。而你，不知道我是誰。
陳修良沒有動那張紅中。讓它留在第五張。她只是把麻將盒蓋上，放進衣櫃深處，然後在衣櫃門上夾了一根頭髮。
如果那個人再來，頭髮會掉。她就會知道。
下午兩點，老方準時在樓下等她。
“太太，去方公館？”
“嗯。”
黃包車穿過頤和路的梧桐樹影。春天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似的灑在石板路上。陳修良坐在車上，把今天要見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
方太太。方若愚。可能到場的其他官太太。以及——白露。
白露一定會來。她是方太太的“侍女”兼“學生”，這種場合不可能缺席。而且自從上次在王太太家的牌局之後，白露看她的眼神就變了。那種貓看見老鼠的眼神。陳修良不確定白露到底看出了什麼，但首覺告訴她，這個年輕女人比王克勤更危險。王克勤的懷疑寫在程式裡——他懷疑所有人。白露的懷疑寫在眼睛裡——她只懷疑陳修良。
方公館在頤和路最深處，比王克勤的公館更靠裡，院子更大。灰磚圍牆上爬滿了常春藤，新葉子嫩綠，老葉子墨綠，層層疊疊。鐵藝大門敞開著，門口停了好幾輛黃包車和一輛黑色轎車。
陳修良下車的時候，看見白露正站在門廊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洋裝，頭髮燙成最新的款式，嘴唇塗得鮮紅。看見陳修良，她笑了。
“張太太，來得正好。太太正念著你呢。”
“白小姐。”陳修良點點頭。
白露引她往裡走。方公館的客廳比王太太家大了一倍不止。紅木傢俱，落地座鐘，牆上掛著山水畫——不是印刷品，是真跡。陳修良掃了一眼落款，是清末金陵畫派一位名家的作品。客廳正中的條案上擺著一臺留聲機，銅喇叭擦得鋥亮，正在放一張京劇唱片。梅蘭芳的《貴妃醉酒》。
方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旁邊圍了五六個太太。陳修良認出了李太太和王太太，其餘幾個面生。方太太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料子是素面的，但剪裁極好。頭髮依然一絲不苟，翡翠簪子換了一根，水頭更好。
“張太太來了。”方太太指了指身邊的空位，“坐這兒。”
那個位置在方太太右手邊，比在場的其他太太都近。陳修良注意到，當她坐下的時候，李太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不是嫉妒，是一種微妙的驚訝。在官太太的社交圈裡，座位離核心人物越近，地位越高。方太太讓她坐那個位置，是在向所有人傳遞一個訊號：這個新來的張太太，入了我的眼。
“張太太，給你介紹。”方太太指了指對面一個穿絳紫色旗袍的中年女人，“這位是劉太太，她家先生在市政府做事。”
劉太太點了點頭，目光在陳修良身上停了一下。
“這位是孫太太，先生是警察局的。”
“這位是吳太太，先生在三青團。”
每介紹一個，陳修良就微微欠身。一圈下來，她記住了六張臉、六個姓氏、六個丈夫的職位。市政府、警察局、三青團、憲兵隊、教育局、中央銀行。方太太的牌局，網羅了南京官場各個要害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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