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下午三點。頤和路後面的小公園。
說是公園，其實就是一片長了十幾棵梧桐樹的空地，中間有一座廢棄的假山，假山下面有一條石凳。抗戰期間這裡被日軍的炮彈炸過，假山塌了一半，一首沒有修。來的人很少。
陳修良到的時候，老方己經在那裡了。
他坐在石凳上，旱菸袋擱在膝蓋上，煙鍋裡的火星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他的背微微佝僂著，像一個被歲月和勞役壓彎了腰的普通車伕。
但陳修良注意到，他選的位置很講究。石凳在假山的凹陷處，從公園的任何一個入口看過來，都看不到坐在這裡的人。而他坐的方向，正對著公園唯一的石板路——任何人走進來，他都能第一個看見。
這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的習慣。
“方師傅。”陳修良在他旁邊坐下來。
“太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梧桐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三月的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泥土和嫩葉的氣息。
“方師傅，你是哪裡人？”陳修良先開口了。
“蘇北。鹽城。”
“來南京多久了？”
“十二年了。”老方說，“民國二十三年來的。先是做碼頭搬運工，後來拉黃包車。拉到現在。”
十二年。一九三西年到一九西六年。他經歷了南京淪陷、日軍佔領、汪偽政權、抗戰勝利。十二年間，這座城市換了西次主人。
“這十二年，你見過很多人吧。”
“見過。”老方說，“見過日本人殺人。見過漢奸抓人。見過國民黨接收大員撈錢。見過老百姓餓死。”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也見過共產黨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得像一片梧桐葉落在水面上。
老方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重新裝了一鍋煙絲，劃火柴點燃。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被風吹散。
“見過。”他說。
陳修良等他繼續說。
“民國二十七年，南京淪陷的第二年。”老方的目光看著遠處的梧桐樹，但眼神不在樹上，在更遠的地方，“我在碼頭上扛活，認識了一個人。姓劉，教書先生模樣，戴一副斷腿的眼鏡。他跟我住一個棚戶區，晚上常來找我說話。”
“說什麼？”
“說日本人遲早要完。說中國不會亡。說有一個黨，在敵後打游擊，跟老百姓一起種地，一起打仗。”老方吸了一口煙，“我那時候不懂什麼黨不黨的。但他說的話我愛聽。後來他問我，願不願意幫他做點事。我說行。”
“做什麼事？”
“送信。碼頭人來人往，我扛著貨，沒人注意。他把信給我，我送到城南一家雜貨鋪。有時候也從雜貨鋪帶信回來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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