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周敏之的女人。上海人，會畫畫，丈夫是國民黨軍官。她可能住在南京，我需要知道她的確切地址和家庭情況。但不能驚動她，也不能留下任何書面痕跡。”
老方把名字默唸了一遍。
“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陳修良說，“金陵照相館。在夫子廟龍門巷。我要你以拉車的名義，在那一帶活動。摸清照相館周圍的環境——有幾個出口，旁邊的店鋪是什麼，有沒有公用電話，最近的特務據點在哪兒。最重要的是，盯住照相館的周師傅。他每天幾點開門、幾點關門、有什麼人來往。保密局的人來找過他，我需要知道後續。”
“明白。”
陳修良從手包裡取出一張鈔票，遞給老方。
“這是這個月的活動經費。不夠再跟我說。”
老方接過鈔票，看了看，又還了回去。
“陳書記，這錢我不能拿。”
“為什麼？”
“我在南京拉了十二年車，攢了一點錢。夠用。”他說，“組織的錢，用在刀刃上。我這條命不值錢，不用花。”
陳修良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沒有豪言壯語，沒有赴死的慷慨。只有一種樸素的東西——像他旱菸袋裡燃燒的菸絲，不起眼，但一首亮著。
“收著。”她把鈔票塞回他手裡，“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兒子的。你說他被抓了壯丁，到現在不知道死活。如果有一天有了他的訊息，這點錢，給他買雙鞋穿。”
老方的手微微發抖。
他低下頭，把鈔票揣進懷裡。
“陳書記，”他說，聲音有些啞，“我兒子叫方小滿。屬猴的，今年十九了。去年秋天在六合被抓走的。如果——”
他沒有說完。
“如果他還活著，我會找到他。”陳修良說。
老方點了點頭，轉過身，拉起車把。他的背影在梧桐樹影裡慢慢走遠，黃包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陳修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頤和路的拐角。
兩百個人。
她來南京不到十天，找到了第一個。
還有一百九十九個。
她走出小公園，沿著頤和路往回走。梧桐樹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搖晃。迎面走來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沒有回頭。
回到公寓樓下，她看見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老位置。車窗關著。
她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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