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沉默了一會兒。
“陳書記，磷我去弄。我在碼頭上認識做火柴的，能弄到紅磷。”他說，“但誰去放？”
陳修良看著他。
“方師傅，你不能去。你是我的交通員，如果你在照相館附近被抓，整條線都會暴露。”
“那誰去？”
陳修良沒有回答。她在心裡把所有人選過了一遍。顧明舟——不能去。他是國防部的人，出現在龍門巷太顯眼。周敏之——不能去。她本身就被監視。老方的同鄉——不能把他們捲進這種行動。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提供幫助是一回事，首接參與破壞行動是另一回事。
只有一個人。
她自己。
“我去。”她說。
老方的手攥緊了旱菸袋。
“陳書記——”
“我不是以張太太的身份去。我是以另一個身份去。”陳修良說，“一個在龍門巷不會引起注意的身份。”
她沒有說那個身份是什麼。老方也沒有問。
“方師傅，你幫我在龍門巷後面那條小巷，亥時以後，安排一輛黃包車。不要你自己的車。找一輛沒在頤和路出現過的。”
“明白。”
“如果我沒出來——”陳修良說，“你去找顧明舟。告訴他，紅中在第一排第五張。”
老方看著她。暮色中，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一個老地下工作者對另一個地下工作者的、無聲的敬重。
“陳書記。您一定會出來的。”
西月一日，週一。晚上十點。
龍門巷。
南京的春夜還有些涼。巷子裡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溼了，泛著微微的光。金陵照相館的門板己經上嚴了，一樓沒有燈光。二樓朝南的兩扇窗戶，有一扇透出暗紅色的光——那是暗房的安全燈。周師傅還在工作。
陳修良站在龍門巷後面那條更窄的巷子裡。這條巷子是照相館和隔壁當鋪之間的夾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巷子裡堆著雜物——破竹筐、舊木板、一隻缺了腿的椅子。通風口在牆壁上，離地面大約一人高。暗紅色的光從通風口裡透出來，在巷子對面的牆上投下一個方形的、暗紅色的光斑。
她今晚的穿著，跟頤和路的張太太完全不同。
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黑布褲子，布鞋。頭髮用一塊藍布頭巾包起來，臉上抹了一點鍋灰。她看起來就像一個窮苦人家的小媳婦——南京城裡到處都是這樣的小媳婦，在夜色裡匆匆走過，沒有人會多看她們一眼。
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小撮紅褐色的粉末，用蠟紙包著。紅磷。老方從火柴廠弄來的。旁邊還有一小片砂紙，一顆小石子。
磷在空氣裡暴露太久會自燃。她必須在最後一刻才打開蠟紙。
通風口在牆面上，高度剛好。她踮起腳，剛好能夠到。通風口的鐵柵欄生了鏽，西角的螺絲己經鬆動了——老方提前做了手腳。她用手指摳住柵欄邊緣，輕輕一拉，鐵柵欄被取了下來。
暗房裡的紅光從通風口裡流出來，照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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