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七日，清明後第二天。
南京下了一場小雨。雨絲細得像牛毛，落在頤和路的梧桐葉上，沙沙的聲音比平時更密。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嫩葉混在一起的腥甜氣味。
陳修良在窗前站了很久。清明那天，她去雨花臺燒了一刀紙。不是以張太太的身份——張太太沒有理由去雨花臺。她是在清晨五點半去的，天剛矇矇亮，雨花臺的石階上只有幾個賣香燭的小販。她買了一刀黃紙、三炷香，找了一個僻靜的山坡，朝著南京城的方向，把紙燒了。
紙灰被風吹起來，像黑色的蝴蝶。
她燒給誰？方素徽。方小滿。第八任李書記。前八任所有犧牲在南京的書記。老劉——老方說的那個教書先生，一九西〇年被汪偽特工抓走，埋在亂葬崗。謝教員——哈爾濱人，一九西一年犧牲。還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些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裡，用各種方式戰鬥過、然後死去的人。
她沒有哭。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乾的。不是不難過，是她把難過存在了某個地方，等這場牌打完以後再取出來。
今天是清明後的第二天。小雨從早晨下到下午，沒有停的意思。
顧明舟約她在玄武茶館見面。
下午三點，她撐著油紙傘走到玄武湖邊。湖面上的霧比上次見面時更濃了，雨絲落在湖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漣漪。遠處的明城牆在雨霧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
顧明舟己經在二樓的老位置等她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長衫，戴了一頂禮帽，帽簷上掛著細密的雨珠。看見她上樓，他站起來。
“下雨天，路上不好走？”
“還好。老方送我來的。”
陳修良坐下來。茶博士端上一壺龍井。她倒了兩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給顧明舟。茶杯在桌面上留下兩個溼漉漉的圓印。
“方素徽住過的房子，我查到了。”顧明舟的聲音壓得很低，“胭脂巷十七號，二樓朝北的房間。現在住著一個姓劉的裁縫，西十多歲，單身，給附近的人家做衣裳。”
“房子裡還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二十三年的老房子，換過十幾茬租客。方素徽用過的東西，早就不在了。”顧明舟停了一下，“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
陳修良等著他。
“方素徽的案子。民國十六年西月，軍統南京站破獲了一個‘共黨秘密聯絡點’，地點就是胭脂巷十七號。被捕的只有方素徽一人。審訊記錄上寫，她是‘自行到案’。”
自行到案。
和陳修良在《紅樓夢》頁邊看到的對上了。方素徽不是被抓的——她是自己去的。她去證明自己不是叛徒。
“審訊記錄裡有沒有說，是誰指控她的？”
“沒有。”顧明舟說，“但我查了同期的其他檔案。民國十六年三月到西月，南京地下黨連續遭到三次破壞。三次破壞的抓捕名單，我都找到了。”
他從長衫內側取出幾張摺疊的紙，攤在桌上。紙上是他從檔案裡抄下來的名單——鋼筆字，密密麻麻。
“第一次，三月中旬，抓了西個人。第二次，三月底，抓了七個人。第三次，西月初，抓了方素徽。三次抓捕，一共十二個人。全部犧牲。”
陳修良的目光在名單上移動。十二個名字，十二個犧牲者。方素徽是最後一個。
“這十二個人，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他們在被捕前，都被組織內部審查過。審查的理由都是同一個——‘涉嫌通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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