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三日，城南剪子巷菜市場。
陳修良比上次來得更早。七點半，菜市場剛開市，攤販們還在往木盆裡倒魚、往竹筐裡碼菜。清晨的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混著魚腥和青菜的青澀氣息。她挎著竹籃子，慢慢走過一個個攤位。
老方的同鄉丁師傅的豆腐攤己經開張了。雪白的豆腐碼在木板上，蓋著溼紗布。丁師傅看見她，點了點頭，手裡的刀沒有停。
“太太，今天豆腐好，來一塊？”
“來一塊。”
陳修良付錢的時候，丁師傅低聲說了一句：“周太太在魚攤那邊。今天來得早。”
她接過豆腐放進籃子，往魚攤走去。
周敏之蹲在木盆前挑鯽魚。灰布旗袍，短髮，左眼角那顆痣在晨光裡清清楚楚。她看見陳修良蹲下來，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張太太，早。”
“周太太，早。”
兩個女人並排蹲在魚盆前，像任何兩個早起買菜的主婦。盆裡的鯽魚擠來擠去，水花濺到她們的旗袍下襬上。
“周姐姐，長話短說。”陳修良的聲音很低，“你家老馬，最近怎麼樣？”
周敏之的手在魚盆裡停了一下。“還是那樣。天天有人跟，上班有人跟，下班有人跟。前天晚上，保密局的人來家裡了。”
陳修良的瞳孔微微收縮。“問什麼？”
“問老馬在國防部跟誰走得近。老馬說就是正常同事往來。他們問具體名字，老馬說了幾個。沒說你認識的那位。”
顧明舟。周敏之知道她說的是誰。
“老馬還說了什麼？”
“他說——”周敏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保密局最近在查國防部裡‘思想不穩’的軍官。不止他一個，後勤處有三西個人都被談了話。老馬說，他們好像在找什麼人。”
找什麼人。方若愚在找顧明舟？還是在找更大的魚？
“周姐姐，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問老馬一件事。”陳修良拿起一條鯽魚，對著光照了照，“他願不願意——在適當的時候，幫我們做點事？”
周敏之的手停在魚盆裡。
“若蘭。”她叫的是她的舊名字。聲音裡有緊張，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被壓了很久、忽然找到出口的情緒。“老馬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陳修良轉過頭看著她。
周敏之的眼圈紅了，但她控制住了。她拿起一條魚，大聲跟攤主討價還價，然後把魚放進籃子。整個過程，她的手是穩的。
“他天天晚上睡不著。”周敏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他說，他是軍人，不是劊子手。這場仗再打下去，死的都是中國人。他說他不想把槍口對著自己人。”
“他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
“知道。”周敏之說，“我沒告訴過他。但他知道。從我在上海跟你做鄰居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從來沒問過，但有一次喝醉了酒，他說——你那個鄰居沈老師，是個好人。如果中國多幾個這樣的人，就不會打內戰了。”
陳修良沉默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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