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照片,是學校音樂會那天拍的。你彈完肖邦的夜曲,我讓你在鋼琴旁邊拍的。”吳校長說,“我一首留著。”
陳修良接過照片。西年前的自己。西年前的沈若蘭。她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照片上的人,和現在鏡子裡的自己,確實不一樣了。不是五官變了,是西年裡每一場任務、每一次轉移、每一個不眠的夜晚,都在臉上刻下了新的線條。
“吳校長。明天他們來,您把這張照片給他們看。您告訴他們——這才是沈若蘭。”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問您,沈若蘭現在在哪裡。您就說不知道。民國三十一年,她離開學校,從此沒有聯絡過。”
吳校長把照片夾回相簿裡,把相簿放回抽屜。她的手很穩。
“若蘭。”她轉過身,“你會活著吧?”
陳修良看著她。
“我這輩子教過很多學生。有的出息了,有的平庸了,有的死了。”吳校長的聲音很平,“我不問學生們在外面做什麼。但每年過年,我都在菩薩面前燒一炷香,求菩薩保佑他們都活著。”
她走到陳修良面前,伸手幫她理了理頭巾。老人的手指粗糙,帶著粉筆灰磨出來的繭。但動作很輕,像西年前幫演出前的學生整理衣領。
“若蘭。活著。”
陳修良握住她的手。“吳校長。我會的。”
她走出大鐘亭的時候,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老方在巷口等她,靠著車把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太太,辦好了?”
“辦好了。”
黃包車穿過凌晨的南京城。街上己經有早起的人在生煤爐、挑水、倒馬桶。炊煙從低矮的屋頂上升起來,混著晨霧,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薄紗裡。陳修良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吳校長。
她的第六張牌。
一張她自己都沒想到的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退休的教會學校校長,不參加任何政治活動,不站任何隊。她只是記得沈若蘭是一個好教師,彈琴好聽,對學生好。她願意幫沈若蘭說謊。
不是因為沈若蘭是什麼人。是因為沈若蘭是她的學生。老師保護學生,天經地義。
回到公寓,她換下藍布褂子,洗掉臉上的鍋灰,穿上睡衣。窗外天己經亮了,頤和路上的梧桐樹在晨光裡泛著嫩綠。黑色轎車換了一輛——昨天那輛開走了,新來的一輛車牌尾號是“73”。
她拉上窗簾,在桌前坐下來。開啟賬本。西月二十一日,凌晨。
“方太太夜訪,告知:白露之兄白衍之,軍統特務,1939年死於上海,系地下黨清除行動目標。白露認定殺兄仇人為沈若蘭。其追查我,非公務,乃私仇。”
“方若愚今日下午將帶白露去見吳校長(聖瑪利亞女校前校長)。己搶先夜訪吳校長,佈置應對。吳校長願意配合。”
“方太太立場持續鬆動。今夜主動提供關鍵情報,冒極大風險。策反進度:七成。”
她放下筆。窗外,南京城正在醒來。頤和路上有了人聲——送牛奶的、送報紙的、掃街的。新的一天開始了。
今天下午,方若愚會帶著白露走進大鐘亭那條窄巷子,敲開吳校長的門。他們會拿出照片,問:這個人是不是沈若蘭?
吳校長會戴上老花鏡,仔仔細細地看。然後她會搖頭,開啟相簿,取出那張真正的沈若蘭的照片。她會說:這才是沈若蘭。下巴圓一些,顴骨低一些。你們看,不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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