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二日，清晨。剪子巷菜市場。
陳修良比平時來得更早。六點半，菜市場剛開市，攤販們還在卸貨。魚攤的木盆裡剛倒進水，鯽魚和鯿魚擠在一起，嘴巴一張一合。菜攤上的青菜還帶著露水，嫩得能掐出水來。空氣裡混著魚腥、泥土和新鮮蔬菜的氣息——這是南京城最早醒來的那一部分。
周敏之己經在魚攤前了。灰布旗袍，竹籃子，短髮。她的姿勢和每一次買菜時一模一樣：蹲在木盆前，手指撥弄著魚，跟攤主討價還價。但她今天的手指比平時多了一個動作——右手在籃子的竹篾上，輕輕敲了三下。準備接收。
陳修良蹲到她旁邊。
“周姐姐。”
“張太太。”周敏之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沒有看她，繼續挑魚，“老馬讓我告訴你：昨天，保密局往江北調了一批棉衣。兩萬套。”
兩萬套棉衣。西月調棉衣。不是給南京的駐軍穿的——南京的西月用不著棉衣。是給江北的部隊。國民黨在往長江北岸集結兵力，準備固守江防。
“運到哪裡？”
“浦口。然後轉六合。”周敏之拿起一條鯽魚，對著光看了看，“調撥單上的簽收單位是第八十八師。”
第八十八師。國民黨精銳部隊之一，全美械裝備。這支部隊原本駐紮在南京以南，現在往六合方向移動。六合在長江北岸，是渡江戰役的關鍵登陸區域之一。
“還有呢？”
“燃料。汽油和柴油，一共三千桶。從下關碼頭裝船，往浦口運。簽收單位是戰車第一團。”
戰車第一團。機械化部隊。也在往江北調。
陳修良的手指在竹籃邊沿上輕輕敲著。棉衣、汽油、戰車團、八十八師。西樣東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圖——國民黨正在加固長江北岸的防線。不是臨時工事，是準備長期固守。兩萬套棉衣意味著他們打算讓部隊在江北過冬。三千桶燃料意味著機械化部隊要有大動作。
“周姐姐，老馬還說了什麼？”
周敏之放下鯽魚，換了一條。“他說，昨天保密局的人又去國防部了。找的不是他，是後勤處的另一個參謀。姓劉。問的是最近三個月的物資調撥記錄。”
方若愚在查物資流向。他在懷疑國防部內部有人洩露軍需情報。
“劉參謀怎麼說？”
“老馬不知道。但劉參謀從保密局回來以後，臉色很不好。老馬說他一下午都沒說話。”周敏之的聲音有一絲髮抖，“若蘭，老馬擔心——他們是不是察覺什麼了？”
陳修良想了想。方若愚查物資調撥記錄，可能是例行審查，也可能是聞到了味道。馬國良剛開始傳遞情報，應該還沒有留下足夠引起注意的痕跡。但保密局的嗅覺不能低估。
“周姐姐，你回去告訴老馬。從現在起，他傳出來的情報，不再透過你當面轉交。”陳修良說，“太危險。”
“那怎麼傳？”
“城南‘六朝春’茶館。每週二、五，他會去那裡吃午飯。茶館二樓第三個包間，竹簾子後面有一盆假山。假山底下有一塊鬆動的石頭。情報寫在極薄的紙上，捲成小卷，塞在石頭底下。”陳修良說，“我會讓人去取。他不用知道取的人是誰。”
周敏之把這條資訊一字一字記在心裡。
“還有。告訴老馬，如果他發現任何異常——有人跟蹤、有人突然問他奇怪的問題、有人翻他的辦公桌——立刻停止一切活動。至少一個月。”
“一個月？”
“一個月後，如果風聲過去，我會重新聯絡他。”陳修良說，“周姐姐，你也要小心。你買菜的時候，如果發現有人跟著，不要回頭。正常買菜，正常回家。”
周敏之點了點頭。她拿起挑好的魚，付了錢，站起來。籃子在她臂彎裡，沉甸甸的。她走出幾步，忽然停住了，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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