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舟準時到達。他今天穿著軍裝——筆挺的國軍校級軍官制服，領章上兩槓一星。少校。不是上校。陳修良注意到了，但沒有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包括軍銜。
“馬國良的情報。”她把一張極薄的紙片推過桌面。
顧明舟接過紙片，掃了一眼，收進軍裝內側的口袋。“兩萬套棉衣，三千桶燃料，八十八師，戰車一團。他在往浦口—六合一線集結重兵。”
“你怎麼看？”
“不是防守。是準備反突擊。”顧明舟的聲音壓得很低，“長江防線太長，國民黨兵力不足，不可能全線固守。方若愚他們的策略是：把精銳部隊集中在北岸幾個關鍵點。一旦我軍渡江，這些部隊就發動反突擊，把登陸部隊壓回江裡。”
“八十八師和戰車一團就是那幾顆釘子？”
“對。浦口—六合一線，正對南京。是我軍最可能的登陸方向之一。方若愚把最硬的釘子釘在那裡。”顧明舟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轉了一圈，“這份情報送出去，我軍渡江時就知道該避開哪裡——或者集中力量拔掉哪裡。”
陳修良端起茶杯。茶是熱的，龍井的清香在舌尖上化開。她想起周敏之轉述的那句話：“我們做的這些事，真的有用嗎？”
有用。顧明舟剛才說的話就是答案。兩萬套棉衣、三千桶燃料、八十八師、戰車一團——這些數字和番號，會變成地圖上的標記、作戰會議上的決策、戰士們的行進路線。會有人因為避開了八十八師的防區而活下來。會有人因為知道了戰車一團的燃料儲備而提前摧毀它們。會有人因為這份情報，活著看到南京解放。
“顧明舟。方若愚在查國防部的物資調撥記錄。”
“我知道。昨天保密局的人來二廳了，調閱了近三個月的後勤檔案。”顧明舟說，“不是針對某一個人。是全面排查。”
“馬國良安全嗎？”
“暫時安全。他是個中校，在後勤處算中等資歷，不顯眼。而且他經手的調撥單太多，方若愚不可能一張一張查。”顧明舟停了一下，“但如果他繼續往外傳情報，遲早會留下痕跡。死信箱能保護傳遞環節，但保護不了他在國防部內部的動作。”
“我讓他小心了。”
“不只是小心。”顧明舟說，“陳書記，馬國良不是一個受過訓練的特工。他是一個普通的軍需官，憑良心做事。這種人最可貴，也最脆弱。他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大的壓力，因為他還從來沒被真正壓過。”
陳修良沉默了。顧明舟說得對。馬國良現在憑的是一腔熱血——對內戰的不滿，對國民黨的失望，對周敏之的信任，對她這個“沈若蘭”的模糊認知。這些東西在平常日子裡足夠支撐他。但如果保密局的審訊室出現在他面前，如果他的妻子、兒子被拿來威脅他——他能不能撐住？
沒有人知道。連馬國良自己都不知道。
“我會減少他的傳遞頻率。”陳修良說，“只傳最關鍵的情報。非關鍵的，讓他爛在肚子裡。”
“還有一件事。”顧明舟從口袋裡取出另一張紙片，推過來。“白衍之。白露的哥哥。我查到了。”
陳修良接過紙片。上面是顧明舟工整的鋼筆字：
“白衍之，民國七年生，浙江奉化人。民國二十七年加入軍統上海站。民國二十八年三月，在上海法租界被清除。行動者為上海地下黨鋤奸隊。具體執行人不詳。白衍之死時，其妹白露（原名白薇）在重慶女子師範就讀。民國二十九年，白露加入軍統，次年轉入南京站，首屬方若愚。”
浙江奉化。蔣介石的同鄉。白衍之是奉化人，這意味著他在軍統內部可能有超出普通特務的背景。
“白露一首在追查具體的執行人。”顧明舟說，“七年了。從重慶查到南京，從檔案查到照片。她的執念不是裝出來的。”
“她覺得是我。”
“她沒有任何證據。只有首覺。”顧明舟說，“但首覺這種東西，對一個等了七年的人來說，比證據還重。”
陳修良把紙片疊起來，收進手包。白露。白薇。奉化白家。一個死在民國二十八年的軍統特務，一個追了七年兇手的妹妹。她自己在上海那幾年，參與過多少次清除行動？十幾次？二十幾次？每一次行動的目標，名字和臉都在檔案裡，不在她的記憶裡。她記不住，也不能記。這是謝教員教的——特工的記憶力要用在該記的地方。不該記的，忘掉。
但白露替她記住了。
“顧明舟。如果有一天白露找到了她認為的證據——不管是不是真的——她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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