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凌晨三點。陳修良被敲門聲驚醒。
不是老方的暗號——三下，停，兩下。這敲門聲急促而凌亂，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在水面上拍打。她披上外衣，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
走廊的燈沒開，黑暗中站著一個人。身形瘦削，頭髮披散，靠在門框上，肩膀在劇烈地發抖。
方太太。陳修良開啟門。方太太幾乎是跌進來的，渾身上下被雨水澆透了——外面又在下雨。黑呢大衣上全是水漬，頭髮貼在臉上，嘴唇發白，牙齒在打顫。但讓她發抖的不是冷。
“張太太——”她的聲音碎了，“方若愚——他知道了。”
陳修良扶住她，把她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涼茶。方太太的手抖得厲害，茶杯碰在嘴唇上，水灑了一身。
“方太太，慢慢說。他知道什麼了？”
“賬房。”方太太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他收到了賬房的情報。”
陳修良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今天夜裡，我都睡下了。聽見書房有動靜——方若愚的腳步聲，還有周副官的聲音。我覺得不對，就悄悄下樓。書房的門虛掩著，我站在門外，聽見方若愚在打電話。”方太太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賬房的情報確認了？’”
陳修良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速了，但她的手沒有抖。
“然後呢？”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我聽不見。方若愚一首在聽，最後說了一句：‘知道了。明天部署’。然後他掛了電話，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很久。後來周副官出來了，我躲在樓梯拐角。周副官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封面上寫著——”方太太的呼吸急促起來，“《第九任共黨書記身份調查報告》。”
第九任。陳修良。調查她。賬房給的情報。
“方太太，你看到檔案內容了嗎？”
“沒有。周副官走了以後，方若愚把檔案鎖進了保險櫃。”方太太說，“但他後來又打了一個電話。這次我聽清楚了。”
方太太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陳修良從未見過的恐懼——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另一個人死。
“方若愚對著話筒說：‘目標確認。張靜宜，頤和路十七號。暫不收網。用她釣大魚。’”方太太一把抓住陳修良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皮肉裡，“張太太，他知道了。他知道你是誰。他不抓你，是因為他要等你聯絡更多的人、見更多的人——他要一網打盡。”
陳修良把方太太的手握在掌心裡。那雙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圓潤、塗著淡淡蔻丹的手，此刻冰涼如鐵。
“方太太，謝謝你。你冒著生命危險來告訴我。”
“我不是來告訴你這個。”方太太說，“我是來告訴你——賬房。你知道賬房？”
陳修良點了點頭。方太太的眼睛睜大了：“你知道？你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我一首在找他。”
“他就是出賣前八任書記的人。”方太太的聲音在發抖，“方若愚的保險櫃裡有一份檔案，封面就寫著‘賬房’。我在他書房裡見過，不是今天——多年前就見過。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後來我慢慢知道了。”
“賬房是誰？”
“我不知道。方若愚從來不提。”方太太說，“但有一件事——今天晚上，方若愚打完電話以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我聽見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話。他說：‘二十三年了，你終於又出手了’。”
二十三年。從民國十六年到民國三十五年。方素徽犧牲那一年，到陳修良來南京這一年。“賬房”一首都在。
“方太太。方若愚說明天部署——你知道他部署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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